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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狼心狗肺 ...

  •   四十五狼心狗肺

      忽邪律是被一阵厚重的血腥味熏醒的,然而他并没有显出一丝惊惶,能无声无息侵入他帐中而不被他发觉,又如此肆无忌惮坐边上的只有一个人。
      “你竟还睡得下。”对方叹了口气。
      忽邪律背对那人坐起身来,背上就覆上了他的狐裘。
      “你出手,我自然放心。”他这样说着,把散开的长发往脑后一拢。
      商阳支着一只手,看他漫不经心地打理自己,然后笑道:“你这身皮不好,换一身吧。”
      “阿满为我挑的,最近也没什么好皮子,不是有杂毛就是豁口,也就这张还值得一看,箭从左眼进,右眼出,难得完好。”忽邪律咬着发带束了发。
      商阳看着他挽发时露出后颈漂亮的曲线,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口中却道:“穿狐皮不正经,换虎皮,气派些。”
      忽邪律斜过眼来瞅他:“小单于穿虎皮才气派——我何必去凑这热闹。”
      “也是,你穿白的合适,贵气,赶明个儿我闲下来,到天山给你打条雪豹,又漂亮又霸气。”商阳笑笑。
      “闲话到此为止,偷偷潜进来的那群小豹子怎么样了?”忽邪律正色道。
      “死了一半,另一半……半死不活。”商阳叹道。
      “哦?说来听听。”忽邪律忽然有了兴致。
      商阳看着忽邪律的眼,那眼中孩童般天然的好奇与残忍,经年不变。
      “按你的计划,我把人交给小单于处置,小单于倚重鹰爷,所以人最后是到了他那里。”商阳回道,口气中很是惋惜,“鹰爷的手段你是知道的,又狠毒又下作,软骨头他都要捏一把,何况北庭关那几个小豹子那么硬,恨不得碾过去才好。”
      “他的暴戾是给压出来的,自然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出来。”忽邪律漫不经心地道。
      “你看人总是这么毒,发泄——这话说得又毒有准哪。”商阳眼中流露一丝不忍。
      “你心痛了?”忽邪律玩味地瞅着他的眼。
      “到底是一路上照顾过来的,平日乖顺听话得像绵羊一样的好小伙——就是养条狗也有感情的。”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又回复了寻常的无赖,“昨天围场那边风平浪静,忽邪部依旧是打了第一头鹿,晚上喝完酒,鹰爷就过来了,一到我这儿就发话让我把六个人都提出来,我看他一脸戾气一身酒气,就知道要出事。果不其然,他见了六人,就道识相的就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各部落首领、北庭关的事儿全招出来。那些人自然缄口不言。”
      “然后呢?”忽邪律声音微微下沉。
      商阳嘴唇抿着,面上露出怨怒的神色:“直到昨夜,我才知为何以鹰爷的身手和声望,至今还不能做在野王——委实是太过嗜杀,教人畏过于敬。”
      “也是他的时运不济,明明是门中大弟子,谁晓得师弟克尔岚是百年不遇的习武奇才,好不容易等到克尔岚被方青山所杀,又凭空出个陇丹,还是压他一头,哼,陇丹现下人不知何处,他才捡了便宜,不扬眉吐气暴虐恣睢一场还真对不起自己了。”忽邪律淡淡地道。
      商阳听着一怔,不觉脱口而出:“你这话怎么说得……”
      “说得如何?”
      “如此感同身受……”商阳犹豫了一下才道。
      “商阳啊商阳,你倒是言出无忌啊——说得真好。”忽邪律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继续说下去,别停,本王要听。”

      鹰爷下杀手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着,看着眼睛都发痛起来。
      那已经不是严刑逼供,而是纯然的虐杀了。
      鹰爷从营帐中命人将六人拖到自己的大帐,他的营帐离主帐很远,他命人在营帐外鼓乐聒噪,毡帘放下,一面人间一面炼狱。
      鹰爷是打定了主意,先杀一个人,也不管对方是不是中途就求饶了——那是不需要的,为了消去那惨叫声,他在动手前就给那人灌了哑药。
      至于选谁第一个去死,不过是看顺手,他先去拉徐羿秋,迅疾就发现这人不知为何全身高热得厉害,已连跪坐也做不到,意识看来也涣散,心下便觉威慑效果不好,放了人顺手把他旁边的少年扯了过来。
      “什么名字?”
      “呸!”那少年朝他啐了一口,然后被他一巴掌扇到了地上,还未回过神来,便晕头转向地被他捏碎了腕骨,倒吊起来。
      “叫做‘呸’啊,很好。”他这样说着,给人硬灌了哑药。
      一鞭又一鞭,伴随着少年同伴撕心裂肺的叫骂嘶吼,把那少年活生生抽断了气,血花随着鞭子挥出,在白色的帐篷上绘出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说!是谁派你们来的?”凶徒用带血的鞭子指向一个目眦尽裂的少年,那少年被身后三个鹰卫奋力按在地上,像头受伤的豹子。
      “畜生!我要杀了你杀了……”少年嘶吼着,下一刻却被鹰爷踩在脚下。
      “说,你们是北庭关派来策反五大部族的,你们将军应承了,若他们有意除掉忽邪单于,你们将给予大力支持!”鹰爷说话间,目光却是望向旁边的王虎,“不然我就踩扁他!”
      “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害自己人!”王虎骂道。
      鹰爷冷笑一声,然后跳了起来,一蹦三丈高。
      下一刻,王虎感到一股腥热粘稠的液体渐了自己一脸。
      鹰爷脚底碾了碾,软软的一摊肉泥,王虎这一刻暴起,如神力加身,掀翻了压在他身上的三个鹰卫,冲向鹰爷,他面上染血,眼白尽赤,一头向鹰爷撞去,誓要将眼前恶徒扒皮吃肉!
      与他正好相反,鹰爷是手越杀越热火,眼越杀越冷静。
      他身边守卫挺身,被怒极的王虎撞飞,王虎手被缚在身后,张口就咬向他的脖颈,他不急不躁,迅疾竖起手腕挡住,他腕甲为精钢所造,王虎一口咬下,满口牙齿碎裂飞溅出来,痛不欲生,他就在这刻伸出两个手指,直插王虎双眼,竟生生挖出了他一对眼球。
      王虎当即倒地,血从他五孔流出,淌了一地,人痛苦地抽搐着。
      “他是痛了两个时辰,血倒流入气管,给噎死的。”商阳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一时竟哽咽了。
      “还剩下三个,再杀就没得用了。应该是给他慑服了吧。”忽邪律淡定地道。
      “待看到他如何对付剩下的人,我才道他之前杀那三人纯然只了为了他想杀而杀。”商阳脸上露出厌弃的神情。
      “其实他一开始就发觉到徐羿秋与其他几人有些不同,或者说其他几人都过于表现出担忧和保护他的态度了,所以接下来他跳过阿诚二人,直接走到徐羿秋身旁,将他提起来。”
      “‘你们都是铁石心肠,铜皮铁骨,不怕死啊——唉你怎么了,怎么不像他们一样精神点儿啊?这小脸长得还挺标致,脸这么烫?身子里面也很烫吧……’他说着拍了拍徐羿秋的脸,手顺着徐羿秋的脸颊一路滑下,深入领口亵玩起来。”

      “啧……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口子兴趣。”忽邪律皱眉。
      “我也被吓坏了。”商阳道,“他居然命令我去脱光徐羿秋的衣服。”
      “那你动手了没?”忽邪律斜过眼。
      “徐羿秋身上不知为何长出密密麻麻的红疹,摸得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还有紫色的血痕,凸起的血管痕迹像瘟疫一样遍布全身,都不知是什么回事唉……”商阳道,“然后那混蛋就冲着我笑笑说来来商阳便宜你了,你看这货是绝色啊,帮他‘降降温’罢,楞是把我都快吓哭了。”
      忽邪律似是察觉到什么,笑意在面上淡去。
      “我哭着说鹰爷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他丧心病狂地拍拍我说我知道你向来不行,我找行的来好了,然后他就给门外吹了个哨。”商阳顿了一下才道,“这下可轮到那两个小军爷哭了,那畜生召了两条真的畜生进来。他们两个见状立刻乖的跟绵羊一样,说什么是什么,只求鹰爷手下留情。鹰爷就把那两条畜生踢出去了。”
      “我哥手下还尽出畜生。”忽邪律不动神色叹道,“父亲手下这点基业不容易,可不能给这些畜生辱没了。”
      “只不过,你方才说那徐羿秋的异状,倒真是让人遐想联翩啊。”说着,他眼中一扫方才戏谑的神色,“你竟让他服了‘赤炎’!鹰爷何尝不知赤炎是何物,竟未对他身上异象起疑?”
      “我推辞说了是狼巫让我给他试药。”商阳回道。
      “他若找狼巫一问,你岂能推脱?”忽邪律反问道。
      “他短时间寻不到狼巫,如何问?再说了这几日小单于便要动作,他哪里来的时间去查证?”商阳狡黠一笑。
      忽邪律听到这里,面色忽然一变,喉咙里低低传出一声“哼,原来如此。”
      商阳于是止住了,低下眼单是看着眼前人一双眼:“那徐羿秋是乐门前执教萧青越之徒,之前我试他根底,竟发现萧青越传他的清风诀异于之前我在明凌江南遇到的乐门弟子,虽我未见过当年乐门第一高手方青山所使乐门剑法是如何凌厉,但数日来观徐羿秋剑势,却是靠向霸道横绝,全然不同寻常乐门弟子,我以为,那才是真正的乐门清风诀。”
      “看来你有意借刀杀人?”忽邪律歪过头来,递出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给他服下了‘赤炎’,你以为以他乐门清风诀清正刚劲的纯阳内力,可以中和‘赤炎’的暴戾之气?”
      忽邪律冷声道,“我忽邪部高手也曾有人用‘赤炎’修炼,前忽邪王克尔岚就是靠此蹊径炼成纯元之气,若徐羿秋真能以自身功力突破‘赤炎’,那么他的内功修为将更上一层,届时必能自行脱出,以你估算,他脱出后第一就会找你和鹰爷报仇——当然是找不到你的,鹰爷向我大哥请命关押此人,到时候必然对上徐羿秋。你打算趁二人两败俱伤时下手?”
      “主人明察,商阳正有此意。”商阳颔首。
      “但待人神功大成,你可有把握胜他?”
      “没有。”商阳答得干脆利落。
      “你是打算引颈就戮么?”忽邪律讥讽道。
      “不,我等他自寻死路。”商阳抬起眼,双眼精光一闪,“他的一举一动,皆在你我掌控中。”
      忽邪律一怔,略一思忖,忽然拊掌大笑:“哈!本王爷明白了,那徐羿秋并非……商阳啊商阳,你果真算无遗策!”
      “总还是逃不过你的眼。”商阳回道。
      “若本王爷能成大事,你当居首功,届时,你想要什么?”忽邪律撑起身体贴了过来。
      商阳的眉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只一会又缄口不言。
      “说吧,本王爷不愿听什么事成再议。”说着,忽邪律伸手覆上了商阳的手背,他的手刚从手炉上挪开,暖暖的。
      商阳只是低下了眼:“我现在还配不上我要的东西,说出来不过是笑话。”
      “当年在犬舍见你,虽身陷贫贱之地,亦不改粪土万户侯的傲气,现在怎么又将自己贬黜到如此境地?难不成你心中之物,还会如这长天冷月不可亲近?”忽邪律握紧了他的手。
      商阳沉默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头更低了,口中淡淡地道了一句:“若似这云中月倒也是好的,至少能明晰它的阴晴圆缺。”说着他抬起头来,一双眼中情思暗涌,“可世上有些东西,到底是怎样也看不透的。”
      忽邪律一怔,他是何等通透淑世之人,如何看不明白那双眼中的企望。
      “阿阳,你不怕真看透了心寒么?”忽邪律声音中挟带一丝落寞,“有些东西,镜花水月,才觉得是美的,强摘那镜中花,揽那水中月,一场空不说,最后免不得损身殒命哪!”
      “所以,你有何必迫我说出来?”商阳苦笑道。
      二人间忽然无话,静得诡异。
      这时候他边上的被褥蠕动了一下,钻出个毛绒绒的小脑袋,一张粉扑扑的笑脸睡得迷迷糊糊的,忽邪律低下头,一脸慈爱地看着她,把她抱起来放到膝盖上,揉着他的背。
      “抱抱……”小姑娘嘟囔着。
      “乖……抱抱就抱抱。”忽邪律歪着脑袋,宠溺地亲了那小脸蛋一下,把小脑袋放到自己肩膀上,一双眼极为温柔仁慈地看向商阳。
      “哎,看你把她宠成这样,放眼整个忽邪部,有哪个男人是自己带小孩睡的?”商阳摇了摇头,口气中是不屑,眼中微微有了暖意。
      “女孩贵养,而后才知自重。”忽邪律四指作梳,帮小姑娘顺毛。
      “不如养大了嫁我,生女像爹,我倒也不亏,管她会不会自重,我对她情深意重,始终如一不就成了?”商阳嬉笑着伸手去戳小姑娘粉嘟嘟的小脸。
      忽邪律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打回去。
      “你手上有血,不准碰。”
      商阳将手收回来,眼睛瞟向帐外:“我看今天早上猎场风平浪静哪,还以为你改吃素了。”
      “沉得住气,才有好戏看——今晚风向要变……我那大哥应该坐不住了。”忽邪律微微一笑,“商阳,那几头吓掉了毛的小豹子还是你在管着对吧,好好给他们顺顺毛懂不?”
      商阳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略微有些暗沉,忽邪律察觉到他的异常,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你很难过?但说无妨。”
      商阳咬了下唇,像是惩戒般咬着,直到一丝血色渗出。
      “我商阳就是个卑鄙小人,但再怎么说,也算是个人——但凡是个人,都不能让畜生骑在头上,对不对?”商阳抬起眼,眼中有杀意。
      “在理。”忽邪律莞尔,“我这病残,再不动一下,别人就真当本王爷是个死人了……”
      他笑得温柔,眼神却极为冷冽残毒,如食人凶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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