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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走北 ...

  •   四十二走北

      七夕儿记得自己离开旧城关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头,发现他的师父已经背过身去。
      他玩下腰,亲吻了一下马儿随风扬的鬓毛,心里默默地道:“谢谢你的马,师父。”
      前方天地广阔,何愁没有路?
      倒真不枉他这三个月以来,一路都是以命相博。
      三个月前,他将父亲和沉潇合葬于寒渊,南华真人随后依约守山一月,这一月无论是明凌的六姓众人,还是父亲的仇家,无人敢近云渺宫方圆百里,他就趁着这段时日脱身而出,一路往西,在乐门帮助下,甩掉追兵,为能使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回转北庭关,云渺宫阴阳二使白露枫华都化装成自己的模样,带着云渺宫中百里挑一的宫卫,四散而去以混淆视线。
      这二年的漂泊,以及在都城明安的际遇,七夕儿方明白了为何当年义父和青师傅为何一定要他做出选择,也明白了当年父亲凭借一己之力将他送到那远离纷扰的北地,这背后竟流了近百人的鲜血。
      他清楚明白得很,自己当年既选择南下,就不能再去天山找义父,也不能再踏足北庭关——全因明安那人的执念深重。
      若给那人知晓他在北庭关之事,徐将军和秋哥必定遭殃;天山也是不能上的,虽远离明安四千里,但往后义父要图事,自己难免露了行迹……
      对,他理应就这么悄悄地,默无声息地越过北庭关、翻过天山,如一粒尘埃般隐没在远离明凌的某个北域小国,然后安静地快乐地毫无忧患地度过一生,然后安静地去死——为何却又忍不住趁着夜色潜回北庭关去?
      明明之前徐羿秋已经在信中告知他师姐已与人定了终身,还有什么舍不下的……难不成是想着去探徐羿秋不成?可他师哥那心性,恐怕是最坚韧最不需要人去忧心才对——连他离开时,那人都摆着一副无所谓的脸……
      想到这里,他的心底某处似乎有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丝怪异的臆想——若是像师哥这般心性的女子,应能与他携手走过前方天长水远罢……
      然而这想法却如星火般转瞬即灭,灰飞烟散了去,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嘲道:“薛七夕啊薛七夕,整天胡思乱想,怪不得遭了报应了!”
      拍完整个人又懊恼起来,想到那夜酒后乱性,和人胡天胡地了一晚,虽然他自诩天性豁达,但初尝情欲滋味对象竟同是男子——而且竟不知那人到底是圆是方,真正是人生一大耻辱!想来都是徐羿秋的错,要不是他如此没有义气地放他一个人在客栈,自己半夜跑回营去,又何至于给人钻了空子?心下便打定了主意,往后要是有个万一再见,必定要不由分说套他布袋下一次狠手!
      就在他这般恨恨想着,空气中忽然传来了破风声。
      薛七夕头也不回,劈手截下了那两支直取他背心的箭,旋即将箭头反向,听声辨位,将箭送了回去,只听两声惨叫,弓箭手哇哇坠地。
      七夕儿拉马回头,身后逐渐聚拢上来一小股北地的兽兵,虎视眈眈。
      “他们是一伙的!弟兄们,上!”那十来人中有人嚎叫道。
      七夕儿一眼扫过这十来人,目光掠过他们,看到那十来人身后数骑都挂了彩,方觉游戏而惊讶,又听冲过来的头儿模样的道:“砍了这哨子!为弟兄们报仇!”
      “你们好像误会什么了?”
      “杀!”
      七夕儿听罢,知道其中有误会,然而兽兵到底是恶名昭彰,既然说不听,那就给他们点苦头吃好了——也正好给自己下下火,何乐不为?
      这样想着,少年嘴角微微上扬,从容地看着一群人野狗似的冲上来,森然欲将自己踏成肉泥,心中一动,手心发热,正好心头又有火,口中便低低道了句:“来得好啊,自己作孽,可不要怪我。”
      手中银光乍泄,软剑如灵蛇,雪亮清冷。

      七夕儿眼尖,看着这群人捆在马后的战利品还染着血,一队人又清一色是男的,心下便知道是一群该天杀的,出手十分刁钻凌厉。
      为首的那人刀往他脑袋上劈下,他身子一侧,整个人以几乎滚落马下的姿势,斜斜削断了那人的马镫皮带,那人身子失去平衡,惊叫着掉落下马,正好滚倒旁边冲上来要补刀的同伙马蹄下,脑袋被踩了一蹄子,没了声息。他的同伙急忙拉马,目光自然向下看去,七夕儿的身子就如风中劲草一般弹起,剑身上挑,废了那人一双眼,鲜血溅出之际,他已连人带马掠过二人,身上竟没沾上一点腥。
      太快了,如猎食的豹子——后面的人没有料到他就这样一阵风似的杀了进来,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己方已损了二人。
      少年杀入重围,手中银光飞溅,又带起一阵血雨腥风。
      不过一盏茶时间,所有人尽数落在马下,七夕儿连一眼都不去看他们,直直走向那一群在一旁观视,吓得面如土色的伤兵。
      那群人见他过来,先是一怔,然后回马就要逃。
      “跑啊,谁的背向着本爷,爷就向着谁去!”七夕儿用北狄官话喊道。
      “壮士饶命!”那些人见状都萎了下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可惜北地不兴磕头求饶,不然可就跪了一地了。
      “我说你们这些平时烧杀掳掠惯了的,今日怎么也不长长眼,横到同行祖师爷头上来了?说,刚才你们说的‘一伙’是怎么回事?报仇又是报甚么仇?”七夕儿喝道。
      “要杀就杀,何必啰嗦!”那群伤兵中忽然跳出个独眼的少年,扯着嗓子就嚎起来,“你现在也是我们仇人!”
      “反正都是仇人,不如赶尽杀绝好了——你是这意思?”七夕儿冷冷一笑。
      他这一笑极为华美,眼前人看着却是发憷得紧,一下子个个面若土色。
      七夕儿看着地上爬不起的一群伤兵,他不喜杀人,所以除了自相践踏以外,还未有死人,又看向眼前一群人,便道:“你们乖乖回我话,我就留你们一条活路。”
      “你……”少年正要发作,却被身旁同伴用力拉了一下。
      “我家老大发过话,冤有头债有主,摊上了就要问清楚,你们方才把我当成了什么人的同伙,难不成是‘赤枭’马贼团?”七夕儿假装漫不经心地道。
      “回壮士,并不是‘赤枭’,那些人来路很蹊跷,我们认为他们不是北地之人,而与兄台一样,大约是北庭关内之人。”
      “哦,所以你们把我给错认了,就因为我长得像明凌人么?”七夕儿笑道。
      那群人点了点头。
      “愚蠢,他们要真是北庭关的官军哨子,早把你们杀光了,还留着来膈应本爷?不过倒是有意思,反正本爷现下无聊,你们说,他们在哪个方向,本爷倒要会会他们?”
      “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那少年有些疑惑。
      “再说这种话杀光你们哦!”七夕儿笑嘻嘻地道。
      所有人顿时吓得噤了声,有人颤悠悠地给他指了方向。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才给杀倒了的一个人捂着手臂站了起来喊道。
      七夕儿回头,抛给他一个虎狼般狠戾的眼色:“北狄哪个部落最凶,还要爷教你们么——往后见着我部的勇士记得磕头!”
      语毕一笑,打马而去。
      伤者中有人瞅着他的背影,颤颤巍巍抬起了弩,却被那独眼少年一把按下:“不用动手,除非你真想死。”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听他口气……恐怕是忽邪王麾下的大将……”
      “可恶,忽邪族竟如此欺人!”

      七夕儿一路向着他们指的方向去,他毫不怀疑那些人所说的真实性,他向来自诩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些人已经教他震住,断不敢胡言。
      若他们所说不错,那便是徐将军有了新的军事行动,将这些北狄的残兵打散了又特意留了活口给他们四处散布自己的讯息,岂不是打草惊蛇?
      他又往下想了想,发觉这诚然就是打草惊蛇,打草惊蛇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声东击西,混淆视线,那徐将军想要击的西,究竟是何处?
      而现下这声东的又是何人——该不会是……秋哥吧?
      想到这里,他往马屁股又抽了一鞭。
      他循着蛛丝马迹,一路上又遇到几波这样的人,想到这些人都曾做过劫掠的恶行,不管是劫掠北庭关外明凌的子民,还是别的弱小部落,都惹人生厌,顺手便又打了几回落水狗,但也经如此,他更确定了那群人定是北庭关中组织严密的官兵。
      盗匪兽兵如此盛行,果不寻常,必有人在后面唆使鼓动。
      几日下来,七夕儿忽然明白了这伙官军的另一个目的,那便是像那幕后的黑手表明态度和力量——果真是徐将军的手段,敢拼敢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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