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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家国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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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章家国万里
商阳押着狗,一马当前,刚出了营帐区,徐羿秋便打马上来,与他并行。
“你看,这下我们要进王城,可就名正言顺了不是?”商阳一笑。
“你从前曾在胡邪单于手下做官?”徐羿秋问道。
“是啊,专管养狗,通称狗官。”商阳狡黠一笑,“怎么,怕我吃里扒外?”
“不,我只是好奇,忽邪单于怎么会让身上有明凌血统的人在他手下做官。”徐羿秋实话实说。
商阳愣了一下,继而哈哈笑起来:“你这大少爷,你真以为帮单于养个狗就是官啦?顶多是个小倌,说到地位,还不如单于马下一条好猎犬。”
徐羿秋吃了一惊:“那你……”
“还不是想早点儿离开家。我原是喀尔吉部落一个小头目的私生子,我娘以前是沧州城读书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里犯事儿给贬到北地,半路给抢去做人小老婆,就生下了我和我妹,我爹就一畜生,我那些哥哥姐姐也是一群小畜生,我们是从小给打到大的,长到十几岁被打了会还手了,就待不下去了,正好忽邪单于那年缺个养狗的,我就上了。”商阳回道。
“那你走了,你娘怎么办?”徐羿秋问。
“我娘?我那死鬼老爹一命归西后,按照我们部落的规矩,小老婆都是父死嫁长子,不过我大哥嫌我娘人老珠黄,就把我娘和我妹都给卖到其他部落去了。”说到这儿,商阳一双眼冷了下来。
徐羿秋听着大为震惊,看着商阳一双眼,忽觉哀伤。
“所以我发了誓,我要在短时间赚很多很多钱,把我娘我妹和她那些书都赎回来,然后一起回明凌。”商阳抬起眼,望着远方,“我一没权二没人,做狗倌赚不到什么,后来就开始跟人走镖,再后来自己走镖,钱倒是来得快。”
“钱够了么?”徐羿秋问道。
“够了,可是太晚了。”说到这儿,商阳惨然一笑,“太晚了……”
徐羿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忽然想到初见时商阳的步法,忙转换话题道:“初见的时候我看你脚下步法,似有些眼熟,是流云步法吧。”
“啊,是啊,不过比起清风诀中的轻功步法,还差一些。”商阳道,“后来我对北地无所眷恋,就跑回明凌了,机缘巧合拜了南华真人为师,师父说男子汉当为国立功,我就到这儿来了。”
徐羿秋看着他故作轻松,言笑洒脱的模样,心下不由一紧,他这样子像极了七夕儿,都是天塌了还能强撑着言笑晏晏的性子,眼中不由流露出慈悲的神色来。
商阳这时忽然转过脸来,正对上他怜悯的目光,心下一动,口上却道:“作甚这样看我,含情脉脉的,是想起了谁?”
原本只是一句缓和气氛的戏言,却见他面上微微红了一下,商阳起了作弄之意,便拉马贴近了道:“怎么,神游万里,是游回你媳妇儿身子上了?”
“我还没成亲呢!”徐羿秋忙道。
“哟,你小小年纪倒是很有手段嘛,正房还没先养起小老婆来了?”商阳大笑,声音一直传到了身后人耳中。
“你闭嘴!”
“商兄弟,你别揶揄我们队正了,他连窑子都不敢逛!”后面小飞也道,引起周围一阵窃笑声。
“自然,窑子里的多脏啊,自己养一个干净白嫩会暖床的多好?”商阳眯着眼压低了声音道。
徐羿秋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回。
商阳看着一队人气氛好起来,这些时日游走北地的紧张和郁郁一扫而空,心想果真还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
他们一路向忽尔丹湖前进,商阳和徐羿秋一队八人,押着狗走在中间,其他队也不过十人,前后相随,他们行事隐秘,路上遇到流匪,人多远远避开,人少就两队包夹,杀人取物。
数日下来,这队人马俨然北狄游侠,已全然没有了原来面目,商阳的眼神却越发满意起来。
他们一路上依照原定计划,越近忽尔丹湖,越分散成小股,到城中送完狗,到了忽尔丹湖边,徐羿秋一队,只剩了四人,便是之前入犬舍的徐羿秋、商阳、阿诚、小飞。
他们立在山头上,远远便见忽尔丹湖泊山头那边零零散散扎了不同部落的帐篷,商阳眯着眼看了一阵,口中忽然道了一句:“不好!”
徐羿秋侧过脸来问道:“看来这个阵势是要围场。”
商阳赞许地点了点头,徐羿秋眼色暗下来,给他递了个眼色:“我们借一步说话。”
吩咐阿诚和小飞继续查看动静,二人走开了十来米,徐羿秋拉马的手力道有些大,引得马儿发出沉重的鼻息。
商阳跟上后,劈手向他丢了个笛子:“我也跟契岚要了这个。”
“商阳,你到底想做什么。”徐羿秋直截了当地问。
“好男儿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他的话被疾刺而来的长枪尖打断,锋刃距他喉头不到一寸,徐羿秋眼神如刀,沉声道:“我这队的几十个兄弟,对你我都全然信任,那你也不该再如此隐藏自己,想要做什么,不如和盘托出——我决不允许有人拿我兄弟的性命做赌注。”
“那你觉得我想做什么呢?把你们卖给忽邪单于?”商阳讽刺地一笑,“说了信任兄弟,却用枪尖指着兄弟?”
徐羿秋心中微动,商阳趁势将枪头推开:“那夜我就说了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围场秋猎,忽邪单于和各部落首领都出了城,我们留在城中还有何意义,要想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当下必入围场。”
“我问的是,你到底为了什么,怎么做我来定。”徐羿秋收枪沉声道。
“男子汉当趁着年少建功立业。”商阳抱了双手道。
“当年你母亲和妹妹是被卖到了哪个部落?”徐羿秋忽然道。
商阳为此话一滞,脸色骤变:“你怀疑我?”
“我身上不只自己一条命。”徐羿秋肃色,“你若受忽邪单于胁迫要害我们,那……还望商兄弟见谅。”
商阳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果然是将军的儿子,若我执意不说,看来难善了——你猜得不错,我母亲和妹妹是被送到忽邪部族。”
“那她们现在……”
“死了。”商阳笑道,“若我是接收她们的人,也不会留着她们,这草原上别人送的女人——尤其是别的部落头目的女人,你敢放心么?”
“所以你才义无反顾投到明凌这一边?”徐羿秋心中微恸,声音有些儿发颤。
“我当年在忽邪部养狗的时候,身边带着母亲从明凌随身带来的兵书,闲时就抄一下,抄完就烧掉,有一日,有人忽然进了我的帐子,一下子没收好,给那人看了,我正忐忑,那人却后退一步向我行一大礼说‘阁下是有大学问之人,何故自囿污秽之地’。顿时心有所感,便决心离开北狄。不为母亲和妹妹,只为了我自己——我要扬名天下。”商阳直直地看着他,“为了扬名天下,就必须走别人不敢走的路。就算你们不敢进围场,我一个人也会潜进去,然后把消息带出来。”
“你认为这次围场秋猎会有大事发生?”徐羿秋道。
“若忽邪单于有意图南,此次必作。”商阳肃色道。
“你的意思是他会借秋猎扫平各部落首领,然后逼迫各部落臣服于忽邪?忽邪部族真有如此实力?”徐羿秋惊道。
“当年他就派忽邪王和三十六骑便能扫荡江南武林刀门剑盟,还不足以说明忽邪部族的实力深不可测么?”商阳反问。
“若你的推论有误,他不对各部落动手,那又如何?”徐羿秋又问。
“不会。”商阳轻笑,“他不动,我们就制造机会让他动。”
徐羿秋一惊:“你……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商阳眼中显出狠辣的颜色,“他们要不先打一场,那忽邪王就会在入冬前对我们北庭关下手!朝中绝无人会信这一点,而徐将军远在边关,恐怕没等他把话传到,北庭关就给忽邪单于的重骑兵拿下了。”
徐羿秋心中大为震撼,他不确定父亲是否会给商阳下这样的命令,但商阳这些时日的能力与手段他看得明白,从为乌毕族人收埋时插下那根羽毛,到后来取犬笛,套围场地点时间……不,此人必定还有其他布置,其心机之深沉,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恐怕连父亲也不能洞悉,对此人,到底信是不信……
商阳似是看出他疑惑,反手取下马刀和弓箭,啪一声扔在地上:“做是不做,你来定。信不信我,同样也是你定,既走到敌人腹地,确实不能有一丝差错,现在我的性命如这刀弓,就置于你马蹄之下,你若真不能信我,要杀要绑,悉听尊便。”语毕,他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便听到下马的声音,睁开眼,只见少年双手奉上刀和弓,一双眼清亮地望着他:“我信你,请兄弟将计划说出,好早做安排。”
商阳看着少年这双眼,道:“多谢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