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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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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儿走后,徐羿萍隔几天便要念叨小师弟一次,过了月余,便是久久想起才开始惦记了。
徐羿秋倒是从不对人表现出来,只是外出巡城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看看身后有没有跟上个轻衣怒马的少年,平日吃饭,也觉得耳根少了些什么,原本以为时日既久,总该习惯,数月下来,倒是让从前的习惯折腾得够呛。
七夕儿留下的物品都好好地放在他房中的柜子里,绝不会落灰。
闲下来时,他开始喜欢一个人往旧城关跑,一个人坐在城关上,说说这一月来发生的事情,好似在和某人闲聊,眼眸时不时掠过身边,好像又看到微光下少年脸上的绒毛。
一去便是一年,杳无音信。
一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于北庭关来说,这一年来胡人时来侵扰,比往年频繁许多,空气中弥漫了一股莫名的硝烟味儿;于父亲而言,眼见眼角皱纹都多了几条,青师父也更多在明安和北庭间走动;至于自己,越发受军中将领器重,父亲甚至告知他无涯林中为何留商道的秘密以及要时时小心做好备战。
然而对于徐羿秋而言,最大的变故莫过于自己的亲妹妹。
徐羿萍恋上了一个男人—— 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但这是兄妹二人的秘密,虽然未必没有第三人知道。
那天,徐羿秋依旧到旧城关,却意外在关前京堆边上发现一个伤重近死的男子,带回禀报父亲后便安置在后院,因军务繁忙,便将人交付给徐羿萍照料。
那人看来像是明凌人与胡人的混血,高鼻深目,轮廓分明,颇为英挺。他昏迷了三天,徐羿萍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三天,徐羿秋未曾料到,这三日中,虽无一句话,一个眼神,但竟至于情愫暗生。
那人睁开双眼,眼中第一眼便是徐羿萍,因伤及脑颅,失去了记忆。
那段时日,北狄时时来挑衅侵扰,朝中局势扑朔迷离,但北庭关后院却是一派祥和宁静。
因没有记忆,所以徐羿萍便替他取了名字。
现在世道这样乱,我便叫你小安吧,平平安安的安,你看可好?少女笑颜如花。
男子颔首,睫毛又长又密,神态静好若女子,少女怦然心动。
往后的日子,徐羿萍对小安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待他可以下床,徐羿萍便带他到附近的镇子上,看能否想起什么,二人都是容貌出挑的少男少女,并行如一对佳侣,引人艳羡。
徐羿秋看妹妹的眼神,知她对小安用情已深,想到他们相识不过月余,而七夕儿这二年来费尽心思,都不及小安一个回眸,顿觉造化弄人。
他私下问过小安,也暗中派人四下打探,而此人的来历依旧无人得知,便觉心中不安。
又过了两月余,才等来了七夕儿的消息。
送信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白袍,皎洁如月华,自称云渺宫白露。
总共送来三封信,是不同时期写的,一封给青师父和父亲,上加金印,须亲启,另外二封,一封给自己,一封给徐羿萍。随信捎来的有一罐蜂蜜,一柄寒铁打造的匕首,一盒胭脂。
徐羿秋拿到信,请白露稍侯,便取了之前写好的信件,心下略做考虑,于是从侧线拆了羿萍的信,看到最后一行,不由叹气,于是提笔在原先写好的信件中加上了妹妹和小安的事情。
白露待人极为淡漠,身上又略带一丝邪气,徐羿秋禁不住担心,但无论他问什么,白露总是以“无宫主之令,恕难告知”回绝。不过一盏茶时间,人便飘然离去。
长叹一口气,他展开了自己那封信。
看那信中所写,竟教人眼热,细细思量,又觉心忧。
信中先谢他赠剑谱之情,又简要地告知他自己先去了沧州,又辗转去了明安,在明安待了半年有余,随后又往西,现在在西北雪峰之上修行。然而在各地有什么境遇,是否见到的父亲,却没有过多提及。以七夕儿报喜不报忧的个性,想来这一路是各种险难。
看完忽然后悔,怎么忘了在回信中询问“何日归来?”
收到信的当夜,徐羽琛唤他去密谈。
虽以他之军阶,离参与主帐例会还差一点,但因其在军中表现,尤其是这一年多时间来外出游击北狄一些部落的乱兵甚为英勇,众人也默允了。
但这夜在账中的人并不多,确切来说都是徐羽琛的心腹。
军事议会没有废话,徐羽琛开口便道明了形势:“近段时间,北域各部族发生的事情大家应有所闻,今日虞侯从商道传来确切消息,忽邪单于一部这十年来已陆续吞并了北域最大的五个部族,人称北域王。”
副将军曹劲接上话:“将军的意思是,他把自己家后院扫清了,便有图南之意?”
“这一年来,边境侵扰愈繁,虽还不至于敢到北庭关前放肆,但已有屠村之事发生。”骑将葛飞道,说着向徐羿秋递了个眼色。
葛飞是他的顶头上级,徐羿秋汇报道:“今年,末将率巡骑营将士出战三十次,都是距离城关百里内的村寨和边镇遭劫,死伤百姓二百余人,被掳走的妇孺一百一十九人,虽所歼敌军都并非忽邪部族正规军队,但都是数年来忽邪威服的小部族残兵盗匪,这些人平日并不敢直接迎击北庭官军,但这数次接触,尤其半年来,可谓无所顾忌,况且武器所用精钢,也非一般盗匪所有。截止本月,我北庭关巡骑营杀敌一百二十二,折损官兵共计一十七人。”
徐羽琛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一丝赞许之意,接着他将手中一封信放在桌案上,正是七夕儿所送,道:“这二个月,本将军连续三次奏报圣上忽邪单于鲸吞蚕食北域五大部族以及北庭关百姓频频遭遇屠戮之事,然而现今这些折子宛如泥牛入海,据青先生自明安传回消息,明景陛下已连续半月不上朝议事,现今乃是扶姜皇后垂帘。”说到这里,徐羽琛目色渐厉,“当年东王代表明凌与忽邪单于签下和约,当今圣上在位一日,二者便相安无事一日。若陛下有恙,后果如何,各位想必清楚。”
旁边一个身材微胖的副将霍卫忍不住出了声:“女人主政,目光短浅,朝中怎能不乱?陛下又偏偏迷信什么神鬼,成天想着如何长生不老教人死而复生,这也不是秘闻——你看好好一个人,天天拿药当饭吃,能长命吗?”
“霍卫,不可无礼,这是妄论犯上。”葛飞喝道。
“现在是在自家帐篷里,就不能说几句人话?北庭关是什么地方,开朝祖皇帝都说了,明凌第一关,明凌哪代守北庭的征远将军,随随便便不能调出个五万人来?可到了现今,精兵勉强凑个一万,加上其他的和民兵,撑死也不过两万多一点,要人家十万大军一拥而上,纵是有地利,我们又能守住几日?就他这样拿国家大事不当大事儿的修仙皇帝,怎么就不能说了?”
徐羽琛沉默了,周围将领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霍卫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徐羽琛原是东王李少涵一派,李少涵为明景皇帝赐死后,明景对原来的东王党羽,便少了信任。派徐羽琛来守关,一是赐死东王前应承的口谕,二是徐羽琛确是名将,威望可服众,所以势在必行。
但自从七年前明景陛下迷上修仙方术,朝政就被后党把持,皇后扶姜膝下只有两位公主,当今太子生母陈妃是个吃斋念佛的善人,太子实际托付给了太傅容若止,后党与以容若止为首的太子党争斗不休,因容若止当年青眼徐羽琛,再加上这十年来边境无事,所以这北庭关便暗中着了扶姜皇后的道,一再削减边关经费开销和守卫将领,十年来,竟削去二万人。
“哎,是徐某之过。”徐羽琛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周围众将刷刷把责怪的目光射向霍卫,霍卫自知失言,也羞赧起来。
“将军何过之有,不过时势如此,想必将军今日招我等前来,应是有所对策。”葛飞道。
“现今是九月,明年便是十年一度的明凌围场塞外秋猎,徐某可以借秋猎保卫之名,向朝廷要求增加守卫人数,北庭关是明凌北大门,因随时可能有战事,课税低于他地,只要朝中松口,三郡募兵万余应不成问题。然后借胡人多有侵袭之事,广告各地,北地民风彪悍,不少地方还留存击鼓而动,百千齐作的习俗,民兵团大规模的组建也非难事。一旦大军袭来,转民团为正规军,到时候再联合周围郡县守军,应能守住。”
“粮草方面,郡守支持,民兵团且耕且练,自给自足也无大碍。只要朝中能松口增员部分,那么,明年秋猎后,那增加的万余守军,将军联合朝中志同道合之人,努力争取变其为常驻军,北庭关暂可无虞。”霍卫抢道。
“可如今问题在于,忽邪单于会不会这在今秋这二个来月,集结大军,奇袭北庭关?”曹劲提出了忧虑。
徐羿秋听着心里也念道:还有就是当今天子……是否安好。
“所以,今日议事,便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徐羽琛扫视众将。
“我等听从将军调遣!”霍卫起头,其他人纷纷表意。
“霍卫,你负责步兵营事物,那么发动组建民兵团之事,交由你负责,入冬前落实;曹劲,北庭关及关外百里百姓的守卫工作你要做严实,同时组建一支稽查队伍,主防细作;至于葛飞,你的任务最为危险,念在你家中有娇妻幼子,本将军可给你略做选择,如若不愿,可与霍卫同去负责步兵营事务。”徐羽琛道,然后目光挪到葛飞脸上。
三十岁的男人眼神非常骄傲,直直看向将军的眼:“将军尚且肯把公子安排给我这‘最危险的骑兵营’做副官,难道我葛飞会是贪生怕死之人?葛某一家老小皆安置在北庭关,只有关陷家破,没有苟且偷生!”
他豪气万千的说辞,引得在场人眼中发热,徐羽琛一拜:“那徐某就将这关乎存亡的重担,交托给葛骑将了!”他抬起头道,“我希望葛骑将能效法百年前‘军神’龙战,组建长线游骑队,深入北地,一方面滋扰敌军,让他们不知我们虚实,另一方面也可弄清他们真正的动向,唯有如此,才能为我北庭军的明年再起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和资本。”
徐羿秋一怔,心中既是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兴奋:所谓长线游骑队,便是要深入敌军腹地千里,往往以数十人至多百人的小队组成,这样的规模,不能带很多补给,只能通过与敌军交战,掠取物质,以战养战。这是当年‘军神’龙战对付北域小股狼匪兵和扰乱敌方的手段,能加入游骑队之人,都应具备以一当十的战力和无比坚韧的精神力。也正因深入敌营,彼此间无法做到如在正规部队一样相互照应,死亡率极高,去十回一,但在获取敌方情报和扰乱敌方判断方面,却有奇效,正符合北庭关现今情况。
“葛飞必不辱使命!”
时日又过去十数日,局势更为混乱,葛飞与徐羿秋开始积极着手操练游骑兵队形,日以继夜研究军神留下相关兵法,改进其间传讯的信号,力图提高生还几率。
徐羽琛知晓羿萍与小安之事后表示,男方若不能门当户对,至少家世清白,然而小安却还是没有回复记忆,身份不明,绝不会不能认同二人,但徐羿萍心意已决,竟于一个月夜,卷了细软同小安浪迹天涯去了。
父亲只能感叹,女大不中留,当真是泼出去的水。
徐羿萍走的那夜,也是徐羿秋备的马,那一夜,他抱住妹妹,用力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胸膛里。
“要是受了委屈,马上回来,哥护你,别自己强撑着!爹那边,不用担忧,有哥在。”
羿萍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孩子。
他放了手,看着妹妹转身走向另一个男人,然后沉下脸来,冷声对小安道:“若你敢负她,我就杀了你!”
小安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紧紧攥住了羿萍的手,把它放在心口。
二人策马而去,他忽然觉得诺大一个北庭关,和他的心一样,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