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霸道 ...
-
青师父回到内室,看见徐羽琛独自一人坐在榻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一条丝帕,上面绣着一支杜鹃花,花枝边上是个隽秀的唐小楷:萍。
“今日是夫人的忌日,她在天之灵看到今日一对子女长成,应倍感欣慰。”青师父长叹道。
徐羽琛收了帕子,看了青师父一眼:“近年来也少听到先生长叹,今日却是为何?”
“忽然忆起了些故人故事罢了。”青师父道。
徐羽琛不语,只为青师父斟上一杯酒,正是方才奉上却未开封的杨梅酒。
青师父抿了口酒,放下杯子低声道:“故人送来故地出产的酒,怎教人不起故园情。”
“是为乐门之事?”
青师父摇了摇头:“是为旧事,却不是故园的旧事。”
“十数年前,在下作客明安东王府,适逢东王李少涵之子周岁,明安旧例,周岁当抓阄问志,当时管家将文房四宝、剪刀、小刀剑,金银锭、小鞋子、尺子等物事放在铺上,然后等东王妃带小王爷过来,这时东王忽然兴起,取了一物也丢到铺上——正是他的墨玉印鉴。小王爷被放到铺上,宾客围成一圈,那小王爷刚睡醒,眼睛迷蒙,呀呀了几声才坐起来看清了铺上的物事。将军以为那孩子取了何物?”青师父问道。
徐羽琛不语,青师父也不等他搭话,又道:“寻常的孩子,总是会被闪亮漂亮的东西所逗引,亦或者遵循自己本能去取离他最近之物,东王妃的父亲是当朝翰林学士,有意教幼子去学文,故命女史将文房四宝放在他面前,可那孩子竟视而不见,径直爬过,而其他金玉也无法引他注意,最后竟一下子抓住了那黑不溜秋的墨玉印鉴。”
“抓印鉴,弄权么。”徐羽琛淡淡地道。
“今天这酒……有些儿喝不下去啊。”青师父一笑,也干了手中杨梅酒,“不够烈。这些年来,老夫修心养性,自诩几成弥勒佛了,不想今日竟被人揭了老底,可畏啊。”
“先生是想起乐门旧事了?”徐羿秋道。
“昔年太祖定都明安,乐门为六姓之首,本当居头功,可初代青君却将‘拜入此门,便绝官道’作为首诫,是短了乐门气数,以至于后来慕家祠和容门后来居上,但所幸有‘清正’二君,将乐门武功和教义发扬光大,故百余年来,乐门仍可左右武林局势。可惜到了前二代,醉心于武功,杀业既重,道心不存,才在青君之下,再设执教之职,本想以执教辅助青君匡正人心,可到最后,竟是以教代悟。”青师父苦笑。
“不能悟,乐门根骨不存。”徐羽琛叹道。
“对乐门而言,教于悟,无疑是霸道。”青师父道,“乐门传至上任青君萧寒竹,更下‘禁武令’,老夫身为执教,暗合门主之意,将乐门清风诀中戾气尽去,以削减门中争斗之心,为的就是令乐门能全身退出六姓之争,但如今想来,那种以折损人才来延续一门气数的方式,是太过霸道了,怪不得人诟病。实话直说,老夫传羿秋、羿萍清风诀,为自保,而非杀敌。”
“在下以为,他们兄妹二人自先生身上所得精髓,并非武诀,而在于先生的慈悲清正之心,足矣!”徐羿秋正色道。
“如今羿秋已满十六岁,根骨已正,老夫决意教授他真正的‘清风诀’,沙场之上,杀敌才是自保与保人良策。”青师父肃色道。语毕,心下想到七夕儿,自嘲地笑笑,方青山是他师侄,那人的性子,何曾开口说过人是非的?拿方青山做挡箭牌,这句“霸道”还真是打蛇七寸,不留情面。那孩子既为师兄犯颜,自己如何能不为自己的关门弟子计深远。
“先生,有件事,羽琛心中忐忑,那便是十日前,距方执教截杀忽邪王已二年,为何慕太师忽然派常四千里追杀至此?不仅如此,照七夕儿的话,他们大张旗鼓过北庭关境地,然而对知晓他们动向之人却又赶尽杀绝,也颇为蹊跷。因此,五日前我特派人询问了周围几个郡县,竟无一人知道有这群人过境,可见他们被吩咐要隐秘行事。”徐羽琛忽然道。
青师父道:“慕太师老谋深算,不会犯这种错误,那只有一个原因了,他追杀青山之事不可为人所知,但北庭关是你之属地,我又曾任乐门执教,命常四显露身份,一是怕我念同门之情,出手相助;第二……或许便是着意让你知晓此事,进而观视你之态度。”
“忽邪是北狄王族之姓,忽邪单于会将王姓赐予战功卓绝忠心耿耿的武者,北狄称此武者在野之王,也就是忽邪王。数年前,忽邪单于授意在野王进入明凌武林,必然有所图谋,可惜未及发动,便被方公子截杀,此时要方公子人头,想必只能是忽邪单于提出——可见慕太师急于与北狄交好。”青师父语毕,看向徐羽琛,不再说话。
徐羽琛眉心紧锁:“明景陛下当年与北狄忽邪单于定下和约,在明景陛下有生之年,北狄不得越过北庭关一步,何须如此向北狄示好?”话音方落,徐羽琛身子一震,瞳孔蓦地收缩,“难道说……明景陛下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青师父正色道,“现下看来,此事应是慕太师和容太傅暗中进行,皇族恐不知情,更遑论朝中他人。特意暗示你,因你是一线守将,若事不成,边界有异动,也好有所防范。”
青师父略一思量,又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就替将军走一遭明安罢,容若止是川蜀老龙门容氏元老,同为六姓元老,也应卖老夫个面子。兹事体大,当面问清楚,将军也好决断。”
“有劳先生,羽琛现下便替北庭三郡数万百姓向先生道谢了。”徐羿秋忙一作揖。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青师父忙上前止住他。
“另外,羽琛还有个不情之请,事毕,可否请先生代羽琛至宗庙为东王上一炷香?”
“你啊……罢了,他那人胸怀万里雄图却终是作茧自缚,倒也可叹。”青师父点了点头,“看在他极力保下你这国家栋梁的份上,老夫就当他还是当年那个少涵兄吧。”
七夕儿收拾衣服的时候,徐羿萍死命往他包袱里塞小东西,针头线脑绷带金疮药辣椒酱什么的,徐羿秋就待一旁看着,一语不发。待他们俩收拾完,上前一手拎一肩扛,兀自将包袱安置到马背上,末了将一卷连夜抄好的清风剑诀偷偷塞到行礼中。
“师姐,别担心,我去看完我爹就回来,来回指不定就一个月呢!”七夕儿笑咪咪地道。
“你别急,办完事儿再回来,路上注意点儿,越往南人心眼越多,其他我就不说了,你要真有本事儿,多混个几年,下次回来给姐带个弟妹。”徐羿萍把人送了出去。
七夕儿装作委屈的样子拉了马,回头看兄妹俩,哭丧着脸:“师姐我舍不得你!”
“你别这样……好男儿志在四方懂不!”徐羿萍走上来,七夕儿俯下身,师姐抚了他从眼角流出的眼泪,自己却也忍不住了。
徐羿秋走过来,把妹妹的脑袋搂在胸前,伸出手拍了拍七夕儿的肩膀:“要是外面吃了苦,待不下去就回来。”
“你这人……没好话,算了,师姐,你别担心,你师弟的便宜全留给你,别人一丁点也别想。”语罢又看向徐羿秋,“那天的家宴,是梨花打的下手,她现在跑后院帮厨了,你要懂得照顾着点儿,怜香惜玉——”
“哪那么多废话,走!”徐羿秋一拍马屁股,马儿撒开蹄子就跑了起来。
“师哥,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抬起头看着远方,驿道慢慢,路途长长,跑开数百米,回首,城关立于天地间,关前两个黑点,与他遥遥相望。
方知诗中,何为“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