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27、问志

　　进了议事堂，徐羽琛已经在案前坐好，桌案上新泡开茶，徐羿萍乖巧地上去帮各人添了茶水，七夕儿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水心中忐忑，徐羽琛看他的目光总是慈爱中又带着一丝严厉，教他不敢胡乱开口，人一拘谨起来身板都要比平时直一些。
　　徐羽琛先是与几个孩子随意拉了一下家常，但很快就进了正题。
　　“为父想起何知州老年得子，前几日例行让孩子抓阄，那孩子一伸手就捉了笔，看来往后可承其父衣钵，忆起当年你们兄妹抓阄的情形，历历在目。”徐羽琛笑谈。
　　“爹，当年女儿抓了什么来着，您都没提过呢？”徐羿萍问道。
　　“傻丫头，问你爹还不如问你哪！”青师父笑道。
　　抓阄，是为问志。七夕儿心下明了。
　　“原来如此，我从小就想着以后要做个闯荡江湖的侠女，所以，抓的肯定是刀剑，对不对呢，爹？”徐羿萍自信满满地看着父亲。
　　徐羽琛微笑着摇了摇头，眼睛看向旁边的七夕儿，七夕儿心下一颤想怎么这么快就轮到我了，不是该先问师哥么，心下确实没谱儿，又不能胡诌，他眼波一转，立刻抬起眼回望徐羽琛：“师姐抓的要真是刀，岂不是和师哥抢起东西来了？”
　　这招果然奏效，徐羽琛转头便向着儿子道：“羿秋，你以为七夕儿说得对不对？”
　　“孩儿并没有多大的志向，只望能随父亲守着这北庭关，驱逐北狄贼子，护得这一方百姓安宁——所捉之物应与师弟想的不差。”
　　“想当将军还是小志向，往大了难不成还想当皇帝？”七夕儿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冲着他道。
　　“休得胡言，这是犯上！”徐羿秋当即拉下脸来。
　　“爹，那我和哥谁抢赢了？”不理会二人，徐羿萍急切地追问道。
　　“师姐，是簪花，一定是簪花！”七夕儿插上一句，“不然长大可怎么生得‘貌美如花’……”
　　“七夕儿，你呢？”徐羽琛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怎么知……”七夕儿正想糊弄过去，一转脸看到徐羽琛一双眼如鹰隼，快要盯到他心里去，原先的狂言便再也出不了口了。
　　“七夕儿，你来北庭关也有两年了，我却未曾多关照，有负故人所托，当真惭愧。”徐羽琛叹了口气道。
　　“徐伯伯一肩担起这北庭关，军务繁忙，师兄师姐待七夕儿甚好。”七夕儿忙道，又略加思索，“至于往后想做什么，还是真没想透，想来跟师姐去做大侠也不错——可又怕师姐不要我跟着，那大侠形单影只，也没甚趣味，至于像师哥那样做将军，我性子躁，怕到时候一个不小心弃城而逃，受万世唾弃，那也算了吧！”
　　“你看，这孩子，这器量……”青师父摇头叹气。
　　“师父，别把人看扁了，弟子可还没说完哪，大志是没有，小志也还算有那么一点。”七夕儿不满地冲着青师父嚷道。
　　“哦，那七夕儿的‘小志’是？”徐羽琛笑得温文儒雅。
　　“徐伯伯，我看你整天为粮草够不够，马匹足不足，募不募得到新兵操心，我往后要真有本事，你要粮就给你粮，要马我就送马，要人我就给你弄人，怎样？”
　　徐羿秋和青师父默默对望了一眼，七夕儿说得入神，自是没有注意二人的小动作，便又洋洋自得地道：“我七夕儿要做就做有——钱——人！”
　　“庸俗！”徐羿萍向他吐了吐舌头。
　　“师姐您到时候做侠女要缺钱，我立马教人八百里加急给您送过去！说真的！”
　　“嘿，还蹭鼻子上脸来劲儿了啊？”
　　“好——好大的志向。”徐羽琛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候常妈妈自院外引着厨娘，提着两个食盒就进来了，远远地，三个少年少女就闻到了糯香板栗鸡的味道。
　　看着常妈妈和厨娘将食盒中的菜肴一样样取出：糯香板栗鸡、鸡油菜心、扬州干丝、梅菜扣肉、莲香藕片，最后还奉上一壶杨梅酒。
　　七夕儿看明白了，这是家宴。
　　徐家兄妹一怔，忽然忆起了什么，忽然有些动容。
　　“大家动筷子吧。”徐羽琛笑道。
　　七夕儿方要向那碟板栗鸡下筷，忽然被徐羿秋截住，他按下七夕儿的筷子，看向父亲道：“孩儿记得母亲在世时，最喜欢做糯香板栗鸡，每年我们生辰的时候总是做一大桌子菜，但要吃这道菜却要对对子，对上才有鸡吃。”
　　“对，我记得四岁那年，对对子的主题是‘月’！”徐羿萍也道，语调中略带一丝惆怅。
　　“青先生意下如何？”徐羽琛看向青师父。
　　“夫人出生诗书礼仪之家，如此雅事，自当流传，有何不可。”青师父叹道。
　　“好啊！好久没有对了，倒也真怀念！”徐羿萍赞同。
　　“师姐，等会儿轮到我你就替我吧——我可以告诉你当年你抓了什么阄。”七夕儿慌忙道。
　　师姐丢给他一个“睡觉睡进点儿别摔下床来”的鄙夷眼色。
　　七夕儿只得低下头，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吃个鸡扯什么谈哪……”
　　然后，他一晚上没吃到一块鸡，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桌上四人你一言我一句，对着那些不甚高明的句子，再听着青师父说着些老掉牙的段子，徐羿秋土包子似的傻笑，徐将军念叨着些他不懂的道理，师姐弯弯的眼，竟是觉得心口发热，比吃了山珍海味喝了琼浆玉露还要快意。
　　若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宴罢，七夕儿帮手收拾了一下桌面，便给青师父唤过一旁，老头子一边剔牙一边向他抛了个眼色：“怎么，后悔平日没跟老爷子念点儿书了吧——会读书才有肉吃。”
　　“肉食者鄙，岂能远谋。”七夕儿讪讪道。
　　“方才你说知道萍丫头抓了什么阄，说来听听？”青师父笑眯眯地看着他道。
　　“告诉你我有鸡吃？”
　　“真的不说？”青师父依旧笑眯眯的，只是微微张开了手掌，五个手指头微微作响。
　　“喂喂，师父别来这个……我说就是了！若是师姐，抓的该是小鞋子——师姐总说要做侠女，不过是向往这广阔的天地，想要见识未知之物，未知之境罢了。虽然你们都说师姐比师哥还男子气概，但师哥必要时心如铁石，她却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青师父看着他，眼色却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七夕儿正说得起劲，忽然觉出边上没了声响，再一看青师父的神色，他很少见这样严肃的师父，吓了一条，怔怔道：“师父……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错，一点儿也没错。好了，天色也晚了，腿脚既是好了，就不要赖在后院，赶紧收拾一下搬回营去。”
　　“哎……又不能吃师姐送的饭了……”七夕儿垂下脑袋，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又听见青师父道了句“有时候，你就是太聪明了。”
　　七夕儿顿了一下，忽然听出些什么味道来了，他眉微皱，犹豫了一下，才回过头去，走到青师父身边。
　　“师父，有件事儿，七夕儿一直没想明白，也没敢和徐伯伯说，是有关那日我碰上的乐门执教方前辈。”
　　“哦？”青师父听到那人名字，也回过身来。
　　“七夕儿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徒儿提及师父的名字，他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七夕儿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他说了什么。”青师父不动声色的道。
　　“他说，‘先生清正，而行事却过于霸道’。”七夕儿说完，忙低下头，偷眼看青师父表情。
　　青师父依旧不动如山，只轻轻一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转身便入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