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23、二十三 崖下

　　方青山将铁头人扶起，忧心把耳朵贴到了铁壳上，听着均匀的呼吸声，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长吁出一口气：“没事儿就好……”
　　七夕儿四下看了一下，高声喊徐羿秋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他将目光落到崖边被削断的树干上，心猛地给揪住了。
　　几乎是踉跄着，他跑到崖边，向着万丈深渊探出了半个身子，气沉丹田，长啸道：“秋——哥——徐——羿——秋——”
　　在他近乎绝望之际，崖下传来了微弱的回应：“我在这——”
　　“下去救人！”方青山沉着道。
　　方青山用一根结实的藤蔓拴住了七夕儿，慢慢将他放下，七夕儿一边下降一边向方青山喊话，待到了徐羿秋正上方，七夕儿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车厢正好卡在一棵斜探出来的老树上，摇摇欲坠，徐羿秋与柳郎、绿郎形成了一个无比微妙的平衡状态，只要徐羿秋微微一动，车厢便颤抖不止。
　　“你可真本事儿啊，追个人都能追到跳崖。”七夕儿故作轻松地笑道。
　　“对不住了，我要救绿郎，只能跟着跳了——所幸你来了。”徐羿秋坚定地看着他道。
　　七夕儿看徐羿秋抬起脸看着他，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惊诧，好似自己下来是天经地义并不会让他感到任何一丝意外的事情。
　　“你这么信我啊？要是我不下来呢？要我下来不帮你救人呢？”
　　“你不会。”对方目光从容不迫。
　　七夕儿沉默了，看到柳郎这样拼死护住绿郎的样子，没有人能不动容，现下他可以轻易地救出徐羿秋，可只要徐羿秋一挪步，绿郎势必堕入万丈深渊。
　　“怎么救？”七夕儿皱着眉问。
　　绿郎的右肩被刀刃刺入，人牢牢钉在地板上。
　　徐羿秋道：“绿郎身下底板正好压着树枝主干，想办法把柳郎往旁边挪一点，只要中间有重量压住，哪怕动静大一点也不会掉下去。”
　　“问题是，怎么把这柄长刀拔出来？你不能动，我不能再到板子上增加重量了，吊在空中使不上力，抽不出来的，我要强行去干，一个不小心平衡被打破，你们还不是掉下去？”七夕儿反驳道。
　　“只有一个办法。”徐羿秋道，“绿郎自己动手把刀刃往外推，你从上面帮着拔出来。”
　　二人对视了一眼，七夕儿咬着牙道：“耍我是吧？你看他那样还能动？”
　　“弄醒他。”徐羿秋斩钉截铁，“刀刃从肩膀过，但流血不多，应该没有伤到大血管，他醒不过来多半是看到柳郎死在眼前，一时受了刺激……怪我来得太迟……”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哭个鸟！”七夕儿骂道，从身上取下牛皮水袋，咬住，一手抓着藤蔓抖了抖，示意上面人再把自己往下放一点，绳子缓缓往下放了一尺，七夕儿扭动身躯，往上将藤蔓在腰际卷了一周半，伸出双手轻柔把柳郎的身躯往旁边稍微歪了一点儿，绿郎紧皱双眉的脸就露了出来。
　　他拿了水袋，拔开塞子，把凉水往绿郎面上倒下。
　　身下人一个激灵，睁开眼来。
　　绿郎睁眼之际，便看到柳郎睁眼愕然的模样，身子一震，底下剧烈摇晃起来，七夕儿见状不妙，忙用手按下他的额头：“不要动，不然我们全得死！”
　　绿郎呆呆地看着柳郎的面容，终于回想起那彪形大汉冲到车前一霎，柳郎怀抱素琴，回身将他护在身下，血溅在他的脸上，悲从心来，眼泪奔涌而出。
　　“绿郎，你听我说……”旁边徐羿秋开口。
　　绿郎听到他的声音，扭头看去，如遭雷击：“你怎么也在这里！”
　　“还不是为了救你！”七夕儿打断了他的话，“省点体力。”
　　“我不要他救，要不是他，柳郎……柳郎怎么会死！”绿郎眼中射出怒火。
　　二人一愣，绿郎又吼道：“若不是你，柳郎……不会再想起凤鸣阁的事情，只要再忍耐两年……等我长大了，就能带柳郎离开那个地方，我们就……就……”
　　徐羿秋起先没有听懂，但看少年绝望而又愤怒的眼神，内心不由一阵酸楚，说不出话来。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少年的话。
　　不可置信一般，少年缓缓正过脸去，看着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的七夕儿，后者怒不可遏：“你他娘有没有一点出息！没本事护着自己喜欢的人也就算了，教他天天给别人操也就算了，现在他舍命救你，你竟还要作死！”
　　少年听着，心潮涌动，胸口剧烈起伏，七夕儿又声色俱厉地骂道：“杀了柳郎的人还在上面，是个男人，就他娘的活着上去捅他丫的报仇！干不干，一句话！”
　　少年沉下脸来，牙齿咬着下唇：“怎么做！”
　　“看到你肩膀上那柄刀了没？我在上面拽着，你把刀往身体外往我这个方向推，慢一点，不然会割破大血管，会很痛，但你的身体绝不能动，扛不扛得住！”七夕儿瞪着眼道。
　　“哼……”少年咬着牙露出一个不容人小觑的笑，从柳郎身下抽出空着的手，抓住刀刃就往外推，血渗了出来，少年苍白了一张脸，下唇被咬出血来，然而身体却不动如山，喉中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发出。
　　七夕儿拽着长刀，心中不由轻颤，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居然有此等坚韧的精神力！
　　刀刃离开了他的身体，徐羿秋忙提醒道：“按住伤口，赶紧。”
　　刀离了底板和绿郎身躯，七夕儿心方放下，长吁了一口气，他缓缓将长刀拔出，抛下深渊。
　　“现在，慢慢把柳郎往你右侧推一点，不要让他盖住你的身体，秋哥，你注意平衡，柳郎往右，你往左。”
　　绿郎深情地看了柳郎一眼，抬手抚上他圆睁的双眼，那人双目合上，一如既往地静好如处子。
　　“阿柳，我会好好活下去，你安心。”他梗咽着道，然后狠了心缓缓将人往旁边推。
　　“他把藤蔓放下，你先用藤蔓缠好自己的腰，然后上面会有人拉你上去。”徐羿秋提醒道，“等会我会向上面发出上拉的信号，在藤蔓拉动的一瞬，我松手下来代替你的位置压稳底板，我们即刻异位，你上去后再找根藤蔓……”七夕儿解释道。
　　“为什么要为我个陌生人犯这么大的险，风那么大，也许这车厢就快撑不住了……”绿郎颤声道。
　　七夕儿微微一笑，抚上他的脸，抹去血污和泪痕：“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喋喋不休呢，看到柳郎拼死护你的样子，谁人能不动容？”
　　绿郎一怔，别过脸去，看着柳郎，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别哭了，赶紧动作。”七夕儿冷了脸催促道。
　　绿郎一边用藤蔓系住自己，双眼一刻不移地盯着七夕儿，像要把他的面容刻印到心中。
　　“你叫什么名字？”系好后，绿郎忽然问道。
　　“薛七夕，那边是我家师哥，徐羿秋。”
　　绿郎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好，现在，你把腰提起来，起！”七夕儿沉声道，藤蔓霎时上抽，将绿郎调离，他手一松，在底板开始摇晃之际四肢着地地代替了绿郎的位置。
　　重量改变，底板微微往下一沉，但只是轻颤了一下便又稳住了。
　　徐羿秋提到咽喉的心又掉回了远处，长长吁出一口气来，然后仰面看向上方的绿郎，潇洒地做了一个挥手的动作。
　　“吓死爷了……”七夕儿趴在地板上，背心已然湿透，软软地跟被抽了筋的蛇似的。
　　“阿夕……”徐羿秋叫了他的名字。
　　七夕儿转脸看向他，他的师哥皱着眉，叹了口气：“你太重了……”
　　“你比爷还重！”七夕儿骂道。
　　二人相视大笑。
　　笑完，七夕儿翻过身来仰面看着天，徐羿秋忙道：“你不要乱动！”
　　“压着呢，没事儿！”他说着，回过脸看着徐羿秋打趣儿道，“秋哥，你看，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子上的两蚂蚱了……”
　　“你口里就不能有点儿好话么？比什么不好非要比成虫彘……”徐羿秋皱眉。
　　“那你说点好的来给爷开心开心？”
　　徐羿秋沉默了一下，他仰起脸来，看着湛蓝的天空，脱口而出：“我们现在该是……生死与共。”
　　七夕儿一愣，缓缓坐起身来，徐羿秋侧过脸来看他，他的鬓发在风中飘飞，双目澄澈，坚定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句：“生死与共——”
　　七夕儿心血顿时翻涌，这天地间，怎有这样慷慨激昂的一句话！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但现下，他只能用手紧紧揪住胸口，朗声笑道：“好！”
　　徐羿秋听着七夕儿那一句“好”，心下一动，胸中竟无端燥热起来，他仰起脸，不觉间气滞。

　　“秋哥，你说，他们能不能再找到那么长的藤蔓放下来啊？”七夕儿有些忧虑。
　　“不知道……”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七夕儿脸拉了下来。
　　“你是乌鸟投胎么？”徐羿秋鄙夷地斜过眼去，“别成天说昏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这次我们好好的回去，你帮我跟你爹提亲吧，你看师姐也到年纪了不是？”
　　“青天白日发什么梦……”徐羿秋呲之以鼻。
　　“我们都生死与共了，这点儿小事儿也不帮，小气巴拉！”七夕儿嘟着嘴骂道。
　　“一档事儿归一档事儿。”对方很是坚定。
　　“我要娶不到师姐，真是死不瞑目！”
　　“你别整天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小心……”徐羿秋忽然觉得顶上黑了下来，然后他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黑云压顶，“一语……成谶……”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绿郎在狂风中摇晃，几乎被吹得要飞起来，他抬眼已看到崖上的白衣，这时，只听脚下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响彻天际的惨嚎。
　　“你爷爷的——”
　　低头，长风呼啸，天地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