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王前传战北庭》枫落风

21、清风杀

　　几乎同时，七夕儿感受到底下迅速射来数道惊诧的目光。
　　常爷亦愕然抬头望向头顶，只在林叶的缝隙中瞥到耀目的光斑。
　　“前辈有意，后生怎好推脱？”一怔之后，七夕儿朗声笑道，几乎是同时，一柄古朴的长剑直直从下面飞来。
　　七夕儿劈手接下，触手之际心中忽的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眼珠一转，笑道：“果然是天下名器，真叫后生爱不释手，何时还你？”
　　常爷一愣之后，瞪着方青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没了清霜，你拿什么和我打？”
　　“分出胜负，你便还我，免得惦记。”方青山抬头回道，继而转向常爷，“清霜是青山为师弟盖秋打造，剑上不曾沾染同门之血，往后亦不会。”
　　他这样说着，背过身兀自走向林子边上，随手折下一段不足三尺的树枝，去其枝叶，往空中抡了两下，当是练手。常爷看得目瞪口呆，终于爆喝出声：“岂有此理！你竟小觑我到如此境地！”不等方青山回身，竟拖刀抢上前去。
　　七夕儿心下一惊，口中不由骂一句卑鄙。
　　那八十二斤的大关刀三尺八寸长，常四是拖刀而行，借身躯急旋，刀刃脱了地上阻力，扬起一阵旋风般的尘土，劈砍的速度极快，刀势极为霸道，直取方青山脖颈。
　　七夕儿丝毫不怀疑那一挥之下，有千钧的力道，任何名器与其相挡，都免不了崩裂，更何况方青山手上只有一根树枝！这一刀太快，第一刀便下了杀招，方青山避无可避！
　　方青山回身，大关刀刃已到颈侧，他眼中闪出一点微光，手中翻转递出了那根细细的树枝，那树枝与霸气绝伦的大关刀相触，温柔得就好似狗尾草在扑食的猛虎身上拂了一下。
　　但不可思议的是大关刀刀锋竟清颤了一下，斜斜贴着方青山脖颈边上一寸削过，常爷整个身躯被这千钧之力一带，脚下竟不能即刻变换步法，就在这一刻，树枝与刀面以一个十分微小的角度错开，掠过执刀的手臂，一路向上，最后顶在了常爷咽喉处。
　　常爷瞪大了眼，一滴汗从额角滚落。

　　方青山适时将竹枝收回，负手道：“大关刀刀身沉重，使这套刀法以刀势为主人随刀动，气势如虹，只可惜，你掌握了这套刀法的形，却不能得其神韵，你原是在乐门习剑，乐门剑法以清风诀心法为根基，讲究轻灵飘逸，你入曹九门下，偏又舍不下乐门功底，是二流的思虑；舍不下，却不能使二者相容，又更落下一成。”
　　“你又辱我？我在乐门十年，受尽冷眼，投入九爷门下，没想到竟还是为乐门所误，可恶！”
　　方青山看他沮丧愤懑的模样，低低叹了一口气：“倒真要我将话说尽么？”说着，抬眼看向常爷，“方才那一刀，若是曹九使出，青山必然不能全身而退，原因无他，唯有‘未悟’，你使大关刀，刀法重在削与劈，我想曹九未曾告知你此套刀法精髓却是‘抹’，收刀之际，便是杀人之时——也不怪你，剑使久了，必然想不透这一点。”
　　常爷听罢，执刀之手颓然落下，面色也沉如死灰：“不……你说谎……九爷，九爷怎会如此待我！我为慕家做牛做马，杀人无数……”
　　方青山冰冷而又慈悲地看着他，缓缓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叛了乐门，慕家祠又怎会信你——你走吧，否则我会杀你。”

　　他这样说着，仰起头来看着上方的七夕儿，他的脖颈修长，咽喉处的线条也坚韧美好。
　　就在这时，方才还心如死灰的男人眼中凶光一闪，一抹微光如火星般自他衣襟处迸射出来，直取方青山咽喉，七夕儿心跳一滞，这是清风剑法中的“奔雷”，他曾见青师傅以此招刺死关外大盗，行此招之人，全身心皆在那一刺，剑声破空，剑出迅若奔雷！
　　此招一出，必有一个人要倒下！
　　“奔雷”是撩不开也格挡不住的！
　　但下一瞬，七夕儿却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狂妄——方青山竟出了同一招，树枝为剑风所摧，蓦然断裂，飞向一旁，匕首利刃角度未有一丝偏离，方青山面色未改，手势翻转，被削断的树枝露出尖锐的一角，横刺常爷肱骨处，整个变换快如闪电，树枝深刺入上臂， “奔雷”之势被阻，但也只是一滞，然而高手对战，一滞已是有余，方青山身形一倾，避过这一刺，空着的另一只手作手刀状劈在常爷手腕，只听一声痛哼，匕首随即离手。
　　方青山目光一冷，身形急旋，地上枯叶被风带起，常爷在碎叶间看到那双眼杀意一泄，忙抽身退去，七夕儿在上方看得真切，方青山接住那匕首一瞬，整个身体如同落叶般轻盈，好似被匕首的余劲一带，广袖翻飞，清风掠影，俊逸非常。
　　常爷后退之际，一手带起之前插在地上的大关刀，沉喝一声带起漫天叶雨，掩住了自己的身形。
　　然而为时已晚，方青山以匕首为剑，迎风空刺，剑声破风而来！
　　竟也是奔雷！
　　常爷举刀便挡，却只来得及看到方青山迎风空刺的俊逸之态，那一刻，看到那人白衣翩翩，与枯叶齐飞，心中竟无端生出一股赞叹之意——清风不羁……
　　但那人手中已空。
　　常爷想起了所谓“奔雷”——迅雷不及掩耳，所以，当听到剑声之际……
　　常爷低下眼，从横在胸口的大关刀后，看到一柄没入胸膛的利刃。
　　那是他那年从擂台下下来，意得志满之时，曹九爷赠予的。
　　苍天不公——
　　常四仰面倒下，一片黄叶盖住了他的眼。

　　就在此刻，方青山仰面喝道“出剑！”
　　七夕儿听到箭声破风，纵身从树冠落下，抬眼边见之前站的树枝已被射断，同时将手中那柄“名器”掷向下方的方青山。他方才拿到“名器”之际，便觉得它的重量不对，再一细看，竟是某种机关，心下知道方青山让他拿这物事就是为了要对付埋伏的弓箭手，只等方青山的一声令下，递出这暗器。
　　下落间，七夕儿变换身形，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只听一阵锐响，整片林间空地便弥漫在一片烟雾中。
　　七夕儿落在烟雾中，目不能视，只听见四周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嚎，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最后一声收鞘终结了惨嚎，一切重归于寂静。
　　七夕儿嘴角微扬，在白色的烟雾中，抽出背上弓箭，以弓为剑，脚下运起流云步法，向烟雾中静立的男人攻去。
　　几个回合下来，烟雾散去，少年弓箭脱手，龇牙咧嘴地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脖颈和脸蛋：“前辈你也下手太狠了，劈头盖脸一顿涮鞭子，破相了你以后赔我媳妇儿啊？”
　　“你这后生，玩性过了，不知轻重！”对方回道。
　　“后生是看到前辈那迎风一刺实在是过于精妙，一时技痒，按捺不住，只可惜自个儿脚下功夫还是不够，丢大脸啦！”他这样说着，把遮住脸的手放了下来。
　　等了一下，对方却没有搭话，七夕儿也察觉了这出气诡异的沉默，忙抬起头来看向身前之人。
　　方青山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脸上看出个窟窿来。
　　“太像了……”他口中怔怔道。
　　“小爷脸上有花啊，看甚么看！”七夕儿仰起脸来，少年本来就长得俊秀，脸上给树枝抽出了两道血杠子，白里透红，略显艳丽。
　　“你师父是谁？”方青山问道。
　　“萧青越——前乐门执教，怎地，我们现在可算是个什么辈分？”七夕儿嘻嘻笑道。
　　“你叫什么名字。”方青山又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薛——七——夕！”七夕儿回道。
　　“薛琴是你什么人？”方青山蓦地提高了声音。
　　七夕儿心忽的一沉，心想这该教他如何答好，这人虽看来像个大侠，但难保与老爹没有过节……
　　这时只听见林间传来一阵轰隆作响，方青山猛一抬头，七夕儿惊得脱口而出：“那是马车的方向！”话音甫落，方青山已冲出一射之地，几乎消失在林间。
　　“前辈！你忘了拿剑！”他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