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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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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命案
第二日是例行的巡城,徐羿秋和七夕儿刚到城门就看到镇上的房捕头一脸肃色地过来询问今日守城和巡逻是哪位大人负责。
徐羿秋拉了马过去,到房捕头身边落下来一抱拳:“在下北庭第四巡骑营营长徐羿秋,看房大人面色,是不是镇上有事?”
房捕头一听是徐羽琛将军之子,忙行礼道:“原来是徐公子,恕房某不察。”
寒暄完后,房捕头便向他说了正事:“请徐大人加派人手把守城关,巡逻三镇,尤其是通往关外的北大门。”说着,他嘱咐随行的衙役将一叠纸奉上,“请徐大人命手下兄弟将这几张画像贴到三镇和北大门显眼处,若发现画上之人,请立即将他捉拿扣押。”
“什么人弄得房老大这么紧张来着?”七夕儿从徐羿秋手上先接了那叠纸,手指一捻,大约是七八张卷起来的厚度。
房捕头与七夕儿也很是熟识了,对他僭越的举动也见怪不怪,便答道:“是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
“哟,让我看看。”七夕儿笑嘻嘻地摊开了画像。
七夕儿摊开画的一瞬,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这一细微的变化没逃过徐羿秋的眼,狐疑之下徐羿秋伸了手去取那画,却被七夕儿巧妙地一侧身避过了,“这种糊墙的活儿,怎么能让老大动手呢?”
房捕头也急忙道:“这几张画像花了我们师爷一宿功夫,别弄破了!”
“房捕头,这镇上死了什么人。”徐羿秋问道。
“赵老三,镇上的土财主,昨晚死在相公胡同。”
徐羿秋眼珠子转到了七夕儿脸上,立刻猜到了七七八八,心中大为震惊,房捕头看出了他的异样,还以为他年纪小不懂,便解释道:“那相公胡同,是做谷道生意的地方,就在花街背面。那赵老三虽然家里有十几房,但估摸着是玩女人玩腻了,就开始换起口味来,昨夜也是跑那儿耍。说来也怪,当夜他找的那个兔儿爷据说是他的老相好,居然不给他操,一院子的人,看见那兔儿爷衣衫不整地跑出房间,背后赵老三一边追一边骂着,院子里的人怕给连累了就都把门窗都关了装聋作哑,本来以为抓到人拖回去就差不多了,可没想到只听赵老三一声惨叫,接着那兔儿爷喊话说‘谁出来谁死’,院里的人就都知道出事儿了,过了很久听着没动静了,有个胆大的开窗偷偷看,才发现赵老三面朝下趴在院子中央,血都快流干了。这世上听过婊子想从良不给人睡的,没想到兔儿爷里也有不给操的。”
徐羿秋嘴唇有些儿哆嗦:“那杀人的叫什么名字?”
“胡同里都叫他柳郎——哦对了,除了赵老三,他还杀了另外一个,就是他那院子里一个叫阿塔的……”房捕头补充道,“那人是死在通往大街的巷子里,应该是追出去的时候被灭口的。”
“那柳郎拿什么杀的人?”七夕儿忽然问道。
房捕头想了想道:“他杀那赵老三的时候是先用了剪刀把人捅趴下了,然后从上往下用斧头砍脖子,哎呀,真是狠啊,砍得就剩了一层皮连着。”
“那杀阿塔呢?”七夕儿继续追问,“是不是也是用斧头?”
房捕头点了点头:“先砍脚,而且是从后面砍,估计是专门等阿塔追出来从后面偷下狠手,看趴下后就是后颈,不过……和赵老三有点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七夕儿瞳孔微缩。
房捕头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才道:“砍歪了,从后颈斜下,砍到了肩膀,而且就砍了一斧头,阿塔是捱了一个时辰才死的。”
“那柳郎把斧头带走了吗?”七夕儿问。
“带走了,而且……”房捕头恍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还把跟着他来大石镇的一个小男孩一起带走了——七八岁大的样子,好像叫……绿郎?”
七夕儿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房捕头看徐羿秋一脸惊愕,七夕儿一脸沉重,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以:“你们……怎么了?”
七夕儿愣了一下,才道:“带着斧头,要跟弟兄们说说,提防着些。”
徐羿秋也不动声色地道:“而且还挟了小孩,估计是做挡靶……也要提防着些……”
房捕头听着才舒了口气道:“那是那是……”
“不知我们巡骑队方不方便到那胡同去看一下,说不准能找到些人犯的踪迹。”徐羿秋抬眼道,“房捕头你要不跟县太爷说说?”
“不用说,县太爷本来就希望早点儿抓着人——那赵老三的兄弟赵虎可是横得很,今早儿就差没指着我们老爷鼻子骂了。”
“这还了得,那你们老爷还不赶紧打他五十大板?”七夕儿故意做出惊讶的样子。
“你当我们老爷不想,可这人真是打不得,他朝中有人做大官,要不是因为赵老三是死在那种龌蹉之地,早就闹开了。”房捕头道,“那赵虎的表妹好像是嫁给了什么‘明安六姓’的大官,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哪!”
“你们拿到了人,打算如何处置?”徐羿秋冷不丁问道。
“这个就是大人们的事情了,不过用脚趾也想得出来——杀人偿命,横竖就是一死,但若给那赵家抓住,那兔儿爷恐怕就死得万分难看啰!”
眼看徐羿秋眼神不对,七夕儿忙拉了他回身就走:“秋哥,走,巡城去!”
一路上,二人骑着马落在巡骑队的后头,阿诚和小飞瞅着二人都像是有心事的模样,也不多问,刻意给他们拉开了一丈的空地。
“说实话,我不信柳郎会杀人。”徐羿秋仰起脸看着远远大石镇的牌楼。
“我也不信。”七夕儿回道,他的眉微微皱了皱。
“你也觉出蹊跷了么?”徐羿秋猛地回头,冷不丁问了句。
“我们何不把心中所想写在沙地上?”七夕儿提议。
二人对视了一下,翻身下马,同时抽了刀,用鞘在地上写起来,事毕,同时看对方所写,不由意会点头,然后迅疾用鞋底把字给抹平了。
“阿诚,你们先去巡城,我和阿夕有事儿去办,日落前在关城与你们会合。”徐羿秋这样说着,与七夕儿一同往镇子里奔去。
方跑出一里地,徐羿秋便拉住了马,冲着七夕儿道:“我们当兵分二路去查证,我去县衙找仵作,你往相公胡同询问案情。”
“哈,正合我意!”七夕儿一笑,打马便走。
七夕儿把马拴了镇子头的茶肆,转身抄小道便拐进了相公胡同,没走几步,就觉得诡异的味道来,这十来户人家的胡同,虽是晚上才开始做生意,但大白天竟一点人声都没有,他细细察看了四周,偶尔有窗子里探出头来的相公,看到他立刻缩了脑袋关上窗口,七夕儿很快就见着了那地上淌血的痕迹,因为是昨日的惨案,尸身都挪到衙门里了,但循着血迹,还是能推想出昨日阿塔挨了一斧头后一路奔逃的惨状。
七夕儿绕到巷子后面,瞅着后墙一扇半开的窗户下,迎风飘荡着几件颜色扎眼的亵衣,反手从腰间抽了马鞭子,一鞭缠在突出来的椽子上,提气向上,借力噌一下就钻到了屋子里。他的动作猫儿一样地轻快,身法正是乐门的轻功‘杨柳’,人蹲窗台上的时候,那屋子里十七八岁的粉面男子背对着他搬了凳子坐在前窗处,用根逗鸟棒撩开一线窗缝往外张望。
“别看了,人都进来了。”七夕儿神不知鬼不觉地跳到他身后,阴阳怪气地道。
那粉面儿受了惊吓,张开嘴就要叫出声来,亏得七夕儿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捂了一阵,七夕儿便觉不对,他一惊之下,忙放开那人,扳过他的肩膀,抬起了他的下巴,那人一脸的鞭痕就露在他的面前。就在他看着对方的脸失神的一瞬,那人竟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给他磕起头来:“军爷,饶命啊,小的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哪……”
他看人被自己吓成这个样子,心有不忍,忙双手去扶他:“起来再说,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
那人哆嗦着不肯起身,七夕儿心念一动忙换了命令的口气:“我叫你起来坐好,聋了不成!”
那人才乖乖起身,但还是不敢坐,只是惴惴地站着看他。
七夕儿索性装起了大爷:“说,什么名字?”
“海……海棠。”男人低垂着脑袋,手搓着衣角道。
“哈?”七夕儿没听清楚。
“禀……禀军爷,小人名叫张二牛……”那人涨红了脸。
七夕儿强忍着笑,绷住脸道:“张海棠,你面上的伤怎么来的,速速报与本军爷。”
海棠愣了一下,恍然抬起头来,才第一次看清了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那眼中带笑的少年军爷——那少年眉目清明,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一股自在的风流,早上来寻衅的那班军痞岂能及得上万一,一下子竟看痴了。
七夕儿看他发呆的模样,只当他是被吓傻了,忙缓声道:“你回话,我不打你。”
“你……和赵爷他们不是一起的?”
“你看我和那赵老虎有哪点像?”他这样说着,笑吟吟地把海棠领到旁边坐下,然后腰间摸出一小瓶药膏,用软纱布往他脸上轻柔的蘸着,“打人不打脸,是人都知道,不过老虎是畜生,真是畜生。”
海棠僵着身子,双手乖乖地平放在并拢的双膝上,端庄得像未出阁的闺女,只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这小军爷,本来药是有些刺激,可那人动作偏偏就轻柔得跟羽毛一样,想起多少年来除了母亲会这般待他,其他人又何尝当他是个人?海棠心中一酸,眼泪就要滚出来。
“痛,就忍着点,大男人哭什么?”
“公子看来出生清贵,为何到柳巷这种混沌之地?”海棠抹了眼泪,抬眼问道。
“为了朋友。”七夕儿爽朗一笑。
“朋友?”海棠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有个朋友,不想柳郎死,就让我到这个院子来问问,看还有没有活路。”七夕儿又道。
“军爷莫要说笑,我们这院子里都是些下九流的,哪里能帮柳郎找出活路来。”海棠脸上一派凄风苦雨,“且军爷你看我这张脸,就是今早赵虎老爷带了一群军爷来打的,我们这一院子,个个都给打个半死……”
“他们干嘛打你们呀,你们给柳郎喊冤了?”七夕儿顺口问道。
“哪里敢——况且柳郎那声‘谁出来谁死’是大伙儿都听明白了的,不是他又是谁能杀了赵老爷?”
“那阿塔呢?”七夕儿冷不丁地问道,一双眼跟蛇一样盯着他。
海棠脸霎时垮了下来,脸上厌弃的神色毫无掩饰:“柳郎早该一刀杀了那负心汉!”
七夕儿心中一颤,想到了阿塔涎皮赖脸的模样和那句“柳郎有喜欢的人”,忽然脊背上森森地就觉得有一条毛毛虫在往上蹭,恶心得全身起了鸡皮。
海棠又道:“那负心汉肯定就是柳郎一斧子劈死的——他是柳郎的男人啊!柳郎原本可是出身京都明安凤鸣楼,要不是跟了他,被骗到这边地,会沦落到这种千人跨万人骑的地步么?”
那海棠说得愤然,竟忘了自身处境:“柳郎给人折腾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他就在楼下数铜板,昨天听他在胡同里痛得喊死喊活,真是活该啊!真是老天有眼!”
“你们院里有个砍柴的小孩儿是吧,好像叫做绿郎?”七夕儿打断了他的话。
海棠白了脸,看着他支支吾吾地道:“有……是有,不过他还不到十岁呢……你可别乱想!两个人都是柳郎杀掉的,大家都知道!”
“我听说这小孩是柳郎在养着?”七夕儿又道。
“路上随意捡来砍柴烧饭的,哪家没有这样的小伢子?没人专门养着……”海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度,“绿郎平时可是连弹弓都不玩儿的……”
七夕儿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床边,从缝隙里看下面的院子,柴堆边上孤零零靠着把大斧头。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柳郎不死,你们愿意站出来说话么?”七夕儿回头看他,神情十分认真。
“这……”海棠说着,手无意识地抚上脸上的伤痕。
七夕儿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神色,回头一手推开窗口,纵身一跃,在空中打了个圈儿,稳稳落到了院子中央。
他蹲下身子,摸了摸那绿郎砍柴的墩子,自言自语地道:“小鬼你可别把事儿搞得太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