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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旧时日 ...

  •   十七旧时日

      月休后七日,七夕儿找到徐羿秋,执意要继续寻常三日一轮的巡骑。
      徐羿秋问他原因,他也不说实话,只说每日单是练功,太过无聊赖,所以需有些儿别的事情来调节一番。
      十日晨练照例是负重疾行军,二人你追我赶,抢先到了旧城关,因为是老兵了,也就不再要那干肉,徐羿秋依旧是帮那些个新兵做了修整,七夕儿只是在边上喝水,看他忙东忙西,并不搭手。
      看着时辰快要到了,徐羿秋正要随大队离开,却一下子被七夕儿拉住了,他回头看七夕儿的眼神,便知道了原因。
      “阿诚,回到关城暂由你负责整队赏罚,我有事,天黑前会回营。”徐羿秋回头向已升做队正的阿诚喊道,对方点了点头。
      七夕儿早已坐在旧关城墙头上,出神地望着远远的天地交界。
      “秋哥,还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负重疾行么?”七夕儿忽然道。
      “那是我第一次被罚打扫大校场。”徐羿秋回道。
      “我当时想不明白,以你的实力,明明可以先到了旧城关报个道,放下装备再轻装过来寻人,为什么偏偏就选了半途折回?”七夕儿转头望他。
      “你那时不是才十二么?我只不过照顾一下军中年纪最小的罢了。”徐羿秋回道。
      “你当我信你这套?”七夕儿眼中露出狡黠的光,“我们都做兄弟了,还跟我打机锋?”
      徐羿秋看着他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知道瞒他不过,便照实道:“师父当初决定把你这小师弟交给我这大师兄管教,特别说了‘这小子有悟性,但要压一压他的邪性子’。我故意这么回来找你,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被你拖累了一起丢我们队的脸,我就是要你愧疚,不然怎么收得了你的邪性,教你好好听我的命令,守军中的规矩?”
      “啧,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七夕儿做出不齿的模样。
      “你若是真君子,倒也想得通这层?”徐羿秋不落下风。
      “那是后来想通的。”七夕儿道,“况且,要我七夕儿服膺一个人岂是耍这么点小心思就做得到的?”
      “哦?”徐羿秋挑眉看他,“你刚才说服膺我?我怎么没看出来?”
      “哄你一下就这么得意忘形了?”七夕儿笑道,末了才道,“是因为你身边都是些直性子的楞头货,像阿诚啊,老景……又耿直又正派,我曾故意说了你和你爹的坏话,把那些老实人气个半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一个老实人好骗,一群老实人可不傻,而且看了这么长时间,你的秉性是怎样我还能不清楚?”
      七夕儿说完,看着他诚挚的脸,徐羿秋心中竟没由来地一动。
      “怎么,被感动得要流泪了?”对方下一秒又恢复了原来的刺头样。
      “我单是在想……你这些日子到底瞒了我多少事儿。”徐羿秋垂下手,拾了旁边的小碎石子掷向远方。
      七夕儿眼皮子一颤,心中一热,原来他早就察觉到了。
      “你除了对羿萍的心是真的,其他心思都藏着掖着,就露些无关紧要的出来给别人看。”徐羿秋道。
      七夕儿听着他的话,一下子无言以对,又听徐羿秋道:“不过我不在意,用你方才的话,你的秉性是怎样我还能看不明白么?”
      “你原来……真的信我对师姐是真心啊!”七夕儿心中大为感动,却用笑来掩饰了过去,“全北庭关都知道啊,我七夕儿可是恨不得每天都跟师姐练疯话肉麻他们——可他们就是当我是闹着玩儿!”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黯沉下来:“师姐也是。”
      “哪有人像你这样直来直去的。”徐羿秋不识时务地笑出声来。
      “我还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呢!”
      “那你正正经经地和她说一次?哪怕是最后一次?”徐羿秋道。
      “还真是……到了时候啊……”七夕儿低着头喃喃道,尔后立刻发现自己被徐羿秋下了套。
      “你真要离开北庭关?”徐羿秋惊诧地望向他。
      七夕儿点了点头,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
      “我要去找我爹,然后回北庭关,我还没正儿八经跟你一较输赢,我还没娶师姐,怎么能就这样离开——还有义父,这关城是连接关内外的唯一通道,他迟早有一天老到拿不动刀了就该回来了。”
      说完这个,少年回过头来爽朗一笑:“胸无大志是吧?”
      徐羿秋释然地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道:“等我当上大将军,一定护着你们——你要真有本事让羿萍点头的话。”
      “有酒就好了。”七夕儿感慨道。
      “这地儿喝酒其实不好。”徐羿秋道。
      “怎么不好了?青师父不就经常在这儿喝酒?”七夕儿不解。
      “你看一眼过去路边的这些儿夯实的土堆,其实都是京观,里面都埋着战死的兵士,而且大都是北狄战死的异族士兵,日落就真成了鬼道,这座旧关城就是震住他们的塔。师父在这儿喝酒,是为祭关,他一边喝酒一边会喊些熟识的名字——我们喊不出来,可就不能喝了,怕招错人……不,鬼。”徐羿秋道。
      “你信鬼神,还是怕死人?”七夕儿忽然问道。
      徐羿秋茫然看他,好像早想到他会如此,七夕儿道:“我爹说活人比这两个都可怕。”
      语罢眼波流转:“秋哥,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爹的事情对吧?”

      “我爹名叫薛琴,我娘是个不知名的尼姑,那个法号就不说了,我爹从来没和我说过他和娘的事情,只说她是个渡世的善人,在我五岁就死了。我不记得我娘了,一点也不记得,但还记得她的坟,那是在沧州城郊老龙王庙边上一个小土堆,上面长了很多菖蒲,俗称的死人花。那是唯一一次我去看过她,然后,我爹四处奔走,为避仇家,也为我的病。”
      他这样说着,眼里不觉露出非常遗憾寂寥的神色:“你不要看我现在能走能跳,可我小时候病得很厉害,具体是什么病不记得了,脑子差点烧坏过一次,七岁以前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就连我爹的事情都记得不多,都只有些断断续续,零零星星。”
      薛琴……徐羿秋心下默念着这个名字,然后灵光一闪般忆起了什么。
      明安都城,凤鸣阁的薛琴先生……
      接下来的话七夕儿没有再说出来。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一袭暗血色,腰间缠着白潋剑,剑刃轻薄,饮血方休,带出的剑风都像鬼哭,能杀就决不仅是伤,极是残毒狠绝。父亲动怒起来面色不改,煞气骤生,单一个眼神就能把成名的年轻剑客吓得两股战战。
      父亲从来不和他说自己的事情,父亲的事情多半是由他人口中传来,听着只觉全然是在讲个恶鬼——恣睢放荡,嗜杀如命,丝毫没有仁义之心……他由最初听到的暴跳如雷,几欲要与人拼命,到后来漠然置之,这些围绕在父亲身上的迷障已经逐渐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最后他一袭单衣立在云涛山雪峰目送他远去的身影。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七夕儿感慨道。
      “指不定早给你找了后娘,生了一大堆弟妹了。”
      “那倒是不会……”七夕儿不假思索地反驳道。
      “你爹不会长得很丑吧?”徐羿秋故意露出惊诧的表情。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我爹俊的男人,想和他好的人可不要太多哦——算了,不说这个,我到时候接他来北庭关,你自然就见识到了。”
      “你说你爹有很多仇家,他到底是做什么引来这么些祸端?”徐羿秋好奇起来。
      “我爹是做买卖人命的行当,名声很差,差到像我义父那种不在意世俗眼光的人都让我别让人知道自己是薛琴的儿子,但他护我爱我一心想要我好,总是不争的事实。他平日话很少,也不大会照顾人,甚至不知道小孩子一天是应该吃三餐的,知道了以后,居然挟了个厨娘带在身边,白天照看我吃喝,晚上抱着我睡,后来他闷不吭声硬把我推到赤枭义父那里,也有他的用意。一晃眼七年了,我七年没有见他了,以前想他想得不得了的时候没有能力去找他,现在不同了,好像人长大了就不想小时候的事情。”七夕儿缓缓道。

      其实只是不提罢了,别人一提起,心里那点思念就漫长起来,无法无天,不消不止。
      徐羿秋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的岁月流过的声响。心想你倒是以为自己长大了就忘了,可半夜里惊坐起来,跑到营帐外吹风发呆的那又是谁呢?
      看着七夕儿抱着双手,下巴枕在膝盖上望着远方发呆,在微光下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又见他这样坐着,蜷成一小团,跟个猫子一样,心里不由生出些怜爱的心思来,他伸出手去揉他那头乱发,本来以为他会偏过头去避开然后像寻常那样骂骂咧咧,可不想七夕儿竟主动蹭了过来,手下平增了带着体温的绒绒感,引起他心中一阵不明不白的涟漪。
      “我爹也喜欢这样。”七夕儿道,接着他牵过徐羿秋的手,把脸挨过去蹭了蹭。
      徐羿秋为他的举动一怔,接着看到他回过脸,微眯着眼睛,睫毛像是雏鸟的绒毛般颤抖,忽然感到心有些躁起来,七夕儿这时睁开了眼,笑眯眯地道:“手不像,我爹练琴,手上的茧和你的位置不同,你可糙多了,没得比。”
      徐羿秋看着那双眼,不知为何想起了柳郎的眼,脉脉含情的一双眼。想到这里,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阳光打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有些儿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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