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冰雪录》莫野明

2、四.五.六 【四】

　　【四】
　　赵冰揉揉太阳穴，指甲将坐下的马鞍已经抠出一个小洞，她真想不顾一切打雪影一个耳刮子：当初说她受伤耽误行程速度，可如今陈曦一会儿说渴了、饿了，等满足她一切要求，她有说累了，不能再继续赶路寻个地方要休息！
　　安置好了陈曦主仆，赵冰实在忍无可忍，将捧着雪梨汤的雪影拦在门廊：“我受够了！”
　　雪影挑眉：“阿、妹，你有什么事，在这里会挡别人的道。”
　　赵冰咬牙切齿道：“雪影，我赵冰说绝不耽误行程就说到做到，但你能否有担当些，立刻将陈曦送回去？娇生惯养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拖累我们，且不说要碰上刺客受了伤，你我可就都没有脸回去见阿兄，直接自裁算了。”
　　雪影呵呵一笑，歪头道：“什么没有脸回去见主子，你是对陈娘子心有芥蒂，不愿与她呆在同一个地方，觉得明说不好，才想迂回地让我送陈娘子回去吧？就算你有一半担心陈娘子的性命，那也是因为你怕回去不能跟主子交代，赵冰小娘子，你真狡猾。”
　　赵冰哑口无言，雪影说的的确……是她心中大部分所想。但赵冰更不想被雪影压一头，便倔强道：“既然明白我的意思，你好自为之。”
　　雪影淡淡一笑：“且让她跟一阵子，你也顺便养养伤，我有能力保她安宁，不用你管。哦，我刚才托店家煮药，估计这会儿差不多要送去了，你早点儿回房喝去吧。”
　　赵冰觉得自己要被雪影气的七窍流血：“我只是顺道？！”
　　雪影低声笑起来：“身份识破，何必费力在你面前做戏？我这人比较直白，你想问的我诚实的告诉你吧——赵冰，我的确喜欢陈曦，她想要什么，我都会为她做，就算她分不清陪在她身边是我还是主子，但我喜欢她，跟这有关吗？”
　　赵冰咬着唇，看着雪影跟赵雪之一模一样的背影，不禁心酸。
　　如果是赵雪之，是不会这样对待赵冰的。
　　赵雪之会温柔的为她吹凉米粥，会因为她受伤了而伤心内疚，会是非分明让陈曦回去，会担忧的一遍又一遍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就像她刚认识时，那个耐心而温柔地少年。
　　冷嘲热讽的雪影才不是阿兄。阿兄，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不随阿冰北上？难道你真的是不喜阿冰了，要与陈曦成婚，所以要有所避讳了吗？
　　赵冰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去堵在喉咙的泪意，刚回到房中就看到店主送来一碗药：“小娘子，你兄嫂对你真好，两人一起来交代给你煮了这碗药膳，还特地好好吩咐了厨房不能有一点儿肉腥。”
　　赵冰笑了笑：“是吗？”
　　店家不知内情，极力的点点头：“小娘子，快趁热喝了吧。”
　　赵冰摸着温度正好，端来一口饮尽，随手擦擦唇边的药渍，微微一皱眉：“这药怎么这么苦？前两日不是这个味道。”
　　“你火气这么大，用黄连去去你的火气。”陈曦在小婢的搀扶下迈进赵冰的房间，见赵冰的脸色不好，很是得意。“怕我毒死你？郎中说药性不冲，可放心了？”
　　“我都喝下了，才问我放不放心？”赵冰无奈，陈曦和小婢的趾高气昂让赵冰心中一阵厌烦和疲倦。“你自小就总是针对我，七年了，你都不累吗？”
　　“不累？问得好，你不过是个流民，却总贴着雪之，他的未婚妻是我，你说我累不累？”
　　“是啊，你才是他的未婚妻。”赵冰声音苦涩。
　　雪影说她的话不断在耳边重复，赵冰和陈曦不大对付，陈曦在赵雪之面前总是她告状，赵冰又不愿意在心爱的人面前跟人纠缠，就总是退却。
　　“我是真心喜欢阿兄的。雪之阿兄救了我，我想这条命一生都会为了阿兄而活，我甚至痴想也许能成为阿兄的妻子，但我却只是个……”赵冰说不下去了，士庶不可通婚，她甚至连庶都不是，雪之阿兄那样疼爱自己，是不可能让她为妾的，而赵冰自己也不会的。
　　陈曦端正的跪坐着，冷眼看着赵冰缓缓跪下，额头触地：“赵冰誓此，将赵雪之视为亲兄，终生为妹，能与阿兄厮守终生的只有嫂嫂一人。求陈娘子启程回乡，不得耽误国家大事……求你，冰从不会让雪失望。”

　　【五】
　　陈曦答应回乡，赵冰心里大松了一口气。
　　目送陈曦的牛车行去，雪影轻轻的说了一声：“是我看错，你是个不错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比曦娘子更识大局。将来娶你的，必定不是一般人。”
　　赵冰瞥了一眼雪影，难得他没有出言讽刺：“我不会嫁人。”
　　雪影耸肩：“哦，那还真是又傻又忠贞。”
　　“就好像你不是又傻又忠贞似的。此去长安步步惊心，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你我都收敛一下，化干戈为玉帛才能双方得益。”赵冰跨上白马，身姿利落潇洒，没有半点平常女的的扭捏。
　　身着襦裙的少女眼神凌厉，淡淡的杀意内敛于内，雪影看着阳光下的人，不禁微微走神。
　　如果不是雪影先把陈曦放在心上，这样坚强又美丽的女子是雪影最喜欢的，若能结为夫妇回是十分美满的事吧——只是，他们的心上都放着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再也容不得其他。
　　世事无常和天意弄人，也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走吧，我们还需暗中送陈娘子几里。”雪影跨上马，见赵冰蹙眉头，出口劝道。“士族娘子娇生惯养，自然比不过我们什么都行的赵娘子这么勇敢。好了，不过是半日行程，你自己还说不能让主子失望，护送下嫂子又如何？”
　　“恕我直言，陈氏娘子还未入门，还不算是我的嫂嫂。”赵冰冷冰冰的回答。
　　雪影大笑，爽朗的笑声换来赵冰的冷哼，雪影忽然抽了赵冰的马一鞭子：“抓紧缰绳，走、喽——”
　　“混账，”赵冰急忙稳住身形，恨不得立刻踹雪影的屁股一下，“这么粗鲁怎么扮阿兄那么儒雅的翩翩少年，不准再笑了！”
　　雪影勒马回头，灿烂笑道：“在你面前不必装别人，我开心得很。”
　　赵冰扭过头去，微微恼怒：“那也不行，我肩伤没好，用不上力。”
　　“是我不好。”雪影收敛笑意，按着自己心口，低声喑哑。“是我不好……”
　　真是可惜。

　　【六】
　　“下一座城池就是长安了。”赵冰看向北方，将临行前就准备好的花哨衣裳拿了出来，“只希望能顺利骗过鲜卑丞相，你敷个粉，我帮你这件衣裳熏香。”
　　雪影厌恶的看了眼：“那些士族公子为何要敷粉熏香，害得我也要跟着受罪。”
　　“别闹别扭，扮成浮夸公子是为大计，要么等我给你敷。”赵冰心里好笑，就连她这个女子这样厚的粉实在太过，经过数日同行又彼此怜惜的，开玩笑都不忌讳了。
　　雪影大大的唉了一声，乖乖的把脸伸出来，等着赵冰给他敷。
　　赵冰刚伸出手，雪影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雪影？”
　　“这么多的伤痕。”雪影掰开赵冰的手指，一道道纵横的细小红印布满了赵冰的掌心，虽不狰狞，却很让人心疼。“怎么弄的？”
　　“哦，我身体不好，只能用天山蚕丝。小时候不得纲领，被割了几次而已。”赵冰想抽出手，却被雪影紧紧握住。“就好像你以前年没吃苦似的，放手。”
　　“我想象得到你刚拿武器的时候，满手血淋漓还要继续挥舞它的样子，我们相像之处还真是多啊。”雪影叹息着，忽然抬头深深地望着赵冰，“赵冰，待你能忘了主子、我也忘了陈娘子那日，我们结成夫妇可好？”
　　“胡说什么？”赵冰脸上大红，挣开雪影，“快滚去穿好衣服，我给你敷粉。”
　　雪影轻轻放开手，没有再逼赵冰，闭眼让赵冰敷粉，却按捺不住心中激动地心跳。
　　赵冰离着进了也能听到雪影的扑通心跳，脸渐渐红起来，恨不得痛骂雪影一顿，让他赶紧滚开，不要再扰乱她的心神。
　　她的心里也不是装不下朋友，只怕这朋友会让她心神不宁，令阿兄失望。

　　入长安递上拜访的帖子，很快得到了丞相接见。
　　赵家只是个小士族，朝中无人当官，日渐式微，眼看已经维持不住——这些都是真的。赵雪之说自己身为族中长子先来探路，若丞相能保赵家兴盛，全族都会迁到北方，却是糊弄鲜卑的假话。
　　雪影在前面对鲜卑丞相夸夸其谈，鲜卑丞相似乎真的相信了二人的话语，安排了最好的院子，极力的挽留二人留宿。
　　“阿冰，早早歇息吧。”雪影轻轻敲门，隔着木板说道。
　　赵冰背靠着门板，应声：“嗯，阿兄也歇下吧。”
　　听着越来越淡的脚步身，赵冰吹熄了烛火，在房中跪坐了许久，脑海里都是雪影笑言要和赵冰凑成夫妻的话，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被这赵雪之和雪影这两人扯成两半了。
　　赵冰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好容易意识朦胧，却被踢门的声音惊醒——
　　涌入的人二话不说就绑了赵冰，塞住她的嘴粗暴的拖到厅中，上位坐着面色漆黑的丞相，阴森森地看着赵冰：“说，跟你一起来的人在哪里？”
　　赵冰虽然有些懵，但很快知道身份暴露了，心中越来越冷。
　　“我知你和赵雪之是义兄妹，感情甚笃，可正是你的好阿兄以你为饵，抛弃了你。”丞相随手将一片撕裂的黑衣扔到赵冰面前，“我早知道你们来者不善，本想跟你们多玩几日，可你的阿兄偷走了我的一件东西，你说他的下落，我饶你不死。”
　　赵冰吐出口中的破布，冷笑道：“不必白费力气了。”
　　“哼，嘴硬。把人给我拖去刑房，赵冰小娘子，你就在刑房好好想明白我的话，看清你的好阿兄是如何抛弃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