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冰雪录》莫野明

3、七.八.九.十 【七】

　　【七】
　　冰冷的盐水淌遍全身的伤口，赵冰紧紧的皱眉头，每次自己痛到麻木，这些人又会想出新法子让自己觉得更痛更冷……如此反复了几十次，赵冰都不知过了多久。
　　“赵冰，你是被你兄长抛弃的弃子，你若投奔我，就饶你不死。”
　　“不！”赵冰骨头极硬，每天都倔强地摇头拒绝，心里恨死了雪影。
　　她怎么可以真的信了那个人的花言巧语，他明明知道一旦动手，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一定会被鲜卑人抓起来，却悄无声息的走掉了……这个人真可怕，什么时候都可以做戏，什么时候都可以从一个爽朗的人忽然转入赵雪之的角色。
　　赵冰，你真是傻极了，你竟真相信了一个以此为生的细作。
　　可是，那样被温柔关照的感觉，却是那么让人不得不沉溺其中。
　　赵冰昏迷时好像听见了赵雪之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可她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赵雪之还是雪影，紧紧皱着的眉头一直不曾松开，只能感觉到有人背起了自己。

　　少年终于感觉赵冰的动弹，欣喜不已：“阿冰！你可终于醒了，阿兄急的不行，你感觉怎么样？能开口说话吗？莫急，我们马上就回家了，嗯？”
　　赵冰皲裂的嘴唇动弹了几下，忍不住流下眼泪，紧紧抱住背着自己在雪地中一步步前行的少年，仿佛是抓住浮木的溺水者：“阿兄，阿兄，雪之阿兄……你又来救我了。”
　　赵雪之听着赵冰委屈的声音，喉咙也是一阵酸涩：“乖阿冰，是阿兄不好。”
　　“阿兄，你去哪里了啊，我好痛。”
　　“乖，不痛哦，陛下临时前召见，我不得不让暗卫装作我以防鲜卑怀疑，却没想还是让你受苦了。”赵雪之小心翼翼背着赵冰进了临时借宿的屋子，轻轻的把她放进柔软的床铺上：“阿冰，阿兄有一件事要说……赵家已经和陈家定下，过几日就是我和陈曦娘子成婚的日子，你早早好起来，也去观礼好吗？”
　　赵冰转过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好。”
　　赵雪之听出赵冰的哽咽，他早知道自己的义妹对自己的感情，却也不知该安慰什么，只能轻轻的帮赵冰盖上被子，叫郎中来看看赵冰的伤。
　　一把白须的郎中沉吟了片刻：“这位郎君，借一步说话。”
　　“说吧，我家妹子的性子，瞒着反而让她不高兴。”赵雪之摇摇头。
　　郎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位娘子，幼时曾大伤元气，若是好生保养说不定能活过三十。可这脉象明显是受了更重的伤，恐怕……是过不去三年了。”
　　赵雪之手中捧着的漆器脱手落地，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当晚，有人幽幽唱了整整一夜的童谣：
　　长板路，青石桥，看星汉，盼君朗。
　　美阿娘，织霓裳，俊阿爹，笑我嫁。
　　时光蹉，美辰至，风吹野，无君兮。
　　从今起兮，与君再无，相见之期。

　　【八】
　　回到温暖的南方，赵冰还是十分畏寒，整日穿着毛裘捧着暖炉，坐着晒太阳。赵雪之忙着和陈家的婚事，很少能来看赵冰，只留下一个侍卫一个小婢照顾赵冰，赵冰乐得没有人管，每日都清闲度日，十分自在。
　　“冰娘子，陈家曦娘子来拜访。”小婢向赵冰通报。
　　“让她过来，再备些茶点招待陈娘子。”赵冰闭目养神，将暖炉在手里转了一个圈，感受到一阵清凉小风，才睁开眼。“哦，陈曦娘子动作真快，这么会儿就进来了。”
　　“我将是赵家的主母，为何不能进来。”陈曦挥手唤退自己和赵家的小婢，打量着面色潮红、嘴唇发紫的赵冰，“赵冰，你还真是命大得很。”
　　赵冰不语，她知道着陈曦一向还留着半截话。
　　“我的丈夫，差点为你死在长安。”陈曦掀翻赵冰手中的暖炉，“而雪影那个没用的竟还留了你三年贱命，真是没用！亏我花费数年经营与他的关系，你怎么还活着？”
　　赵冰怜悯的看着几欲癫狂的陈曦：“喜欢你，雪影也真是可怜透了。”
　　“你还有时间可怜别人？”
　　赵冰脱去身上厚重的毛裘，起身向庭院去：“你为赵雪之将自己的灵魂画地为牢，此后将活在无尽的谴责之中。而我为赵雪之将自己的生命散尽，此后却再也没有能束缚我的东西了——陈曦，谁比谁更可怜？而赵冰此生，自觉活得无憾。”
　　陈曦怨恨的看着赵冰的背影，指甲狠狠的扣着身下的地板，猛地抓过却才踢翻的暖炉扔向赵冰——
　　“陈娘子，还请早回。”暖炉被侍从在中途拦住，秀雅的青年皱了皱眉，已经顾不上礼节，扯着陈曦的胳膊就把人推出门去。
　　“……冰娘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短刀抵住青年的后背，赵冰冷笑：“怎么，怕你的心上人会被我一刀捅死，这么早就把人给赶走了？雪影，我倒不知道你这么闲，送上门来找死。”
　　“你早就识破我的易容，为何不动手？”
　　“此生无憾是说给陈曦听的屁话，我要让你亲眼看着陈曦嫁给阿兄之后再动手。”赵冰将刀身往前送了送，青年的背后隐隐现出血迹，“你是敌人，我会让你尝尽痛苦地死去。”
　　“呵，是啊，我们是敌人。”雪影似乎感觉不到背后的疼痛，转身让刀刃在背后划出更深的伤口，只为了面对赵冰。“可惜啊，听了那女的人的话，你以为我还会喜欢她？”
　　赵冰嘲道：“不是说你喜欢她跟她知不知道没有关系吗？”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像傻子，我说我现在喜欢的是你，你信吗？”
　　赵冰一脸恶心的表情：“你是想要提醒我，曾经傻得想答应和你结为夫妇这件事？我曾多期盼，现在就有多加十倍的恨你。”
　　雪影苦笑。潇洒帅气的少女被他害得气色奄奄，这都是自己的错，雪影心中仿佛被万针刺破一样的疼痛：“主子让我来照顾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毫毛。”
　　赵冰转身走开。
　　雪影笔直的挺立在庭院中，直到鲜血在地上积了一滩，才在小婢惊呼声中去止血包扎，少年的口中一直喃喃的念着什么，小婢分辨了会儿，才听出那是几年前一直在孩童间传唱的童谣。

　　【九】
　　赵陈两家士族联姻，是县中的大事，附近的士族都来贺喜。
　　赵冰没有去厅堂观礼，却虔诚的祝愿赵雪之这一辈子能过的开心顺利，永远不要知道陈曦的真面目，和她儿孙满堂的过一生，纵然陈曦怎样可憎，可哪怕陈曦会让赵雪之有一点伤心，赵冰都是不愿意的。
　　“怎样，看着心爱之人嫁给别人，心里可好受？”
　　“她真的已经不是我的心上人了。”雪影嘻嘻的笑着，“我可一点儿不伤心。”
　　赵冰嗤笑：“果真薄情。”
　　雪影笑而不语，微动牙关让苦涩的液体流入喉中：“赵冰啊，给、给我唱首歌怎样？别小气，就一首。长坂路那首——那日你唱了一夜，我就在窗外听，挺好听的。”
　　赵冰微微动容：“你觉得好听？阿兄却觉得十分幼稚。”
　　雪影闷哼几声，靠着墙缓缓滑下，笑道：“可能、可能是我比较有童心吧。”
　　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赵冰转头见七窍流血的雪影，大惊失色道：“你服毒了？！”
　　雪影够了勾唇，毒发作的太快，他几乎没有力气出声，却还是用尽力气捧住了赵冰的脸：“我，对不起……我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偏偏伤的人……是你。只望以命抵命，你能好好的过以后，忘了痛苦，好好活……”
　　赵冰愣愣的扶着断了气的雪影，她本打算亲手解决雪影，却没想到雪影会为服毒自尽。
　　为什么？雪影这个骗子，难道最后说的都是真话，他喜欢的人变成了赵冰？
　　不，这不可能！
　　“局势果然发展成令我喜闻乐见的样子了呢。”
　　赵冰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身着玄色婚服的少年：“雪之阿兄？”
　　赵雪之轻蔑的睥睨着瘫在地上的二人，哪里还有儒雅少年的样子：“阿冰，你从未让阿兄失望。可这戏我已经看了七年，我实在腻极了。”
　　“阿……兄？”
　　赵雪之低头轻柔的擦拭着赵冰脸上的血迹，却将她一把扯起来：“嗯，阿冰也长成大姑娘，赵家很多的事也该让你知道了。比如——我从未去过易水。”
　　赵冰浑身一抖：“什、什么？”
　　“唉，阿冰听不懂阿兄的话吗？雪影七年前从易水带回一个小丫头，说愿意拿所有功劳换我收她为义妹。”赵雪之开心的笑起来，“然后我告诉雪影赵家不能收养流民，但我把那小丫头送去了无后的陈家，取了一个名，叫曦。”
　　赵冰双眼通红，浑身哆嗦。
　　“那时我将你送去军中，所以你从未见过雪影呢。后来雪影又立了一个大功，我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要我娶陈曦为妻。我平生最讨厌被人摆布，他却敢命令我！本想让你亲手杀了他，再告诉可怜的影你才是他喜欢的丫头，受尽折磨再死。可他知道的早，贴心得为你自尽了。”赵雪之笑着，“他想让你好好活？”
　　赵冰胸口忽然一痛，低头却见透胸而出的剑尖：“我最可怜的是你，没有人任何人能让你懂得爱。起码，我知道我喜欢的‘雪之’阿兄一直喜欢着……的确是赵冰。”
　　赵冰咳出两口血，轻轻唱到：“长板路，青石桥，看星汉，盼君朗。时光蹉，美辰至，风吹野，无君兮……来世与君再诉情，不负生死与共兮。”

　　【十】
　　时光如流水蹉跎，千百年尽去。
　　无人再知曾经惊采绝艳的赵氏族长雪之，却唯有一座名为‘诉情’亭榭闻名后世。
　　据说，那是赵雪之心爱的女子在他成婚之日伤心自尽之处，赵雪之心痛之下将情人的尸骨在亭榭内填埋封闭，不许任何人接近。
　　无数痴情的男女相信，在诉情亭中互诉衷肠的男女将幸福恩爱地厮守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