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冰雪录》莫野明

1、一.二.三 赵冰闭目养

　　【一】

　　“冰娘子，雪下了有一阵，过会可要大冷。”小厮小声说着。“您病根未除呢。”

　　赵冰闭目养神许久，才微微摇头：“无妨。”

　　话音刚落，廊外走来一个发髻高束、面如脂玉的少年，轻唤道：“阿冰，启程吧。天气寒冷，莫要冻着。”

　　赵冰点点头，看着少年俊朗修长的背影，心中一甜。

　　小厮牵来一白一黑两匹骏马，赵冰和少年先后翻身而上，身姿绰约不凡。路人都是一脸欣羡的看着这对俊男玉女，晋朝崇尚清雅美丽的容貌，若不以夫妻名义行走，恐怕早被热情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赵冰心里笑了笑，又想起和自己的义兄赵雪之一路北上是领了义父的命令，暗中破坏鲜卑与羌人结盟及刺杀鲜卑丞相王猛，不由又是一阵空落。无论成功与否，赵冰这条命都仿佛是沉在水中的糯纸，稍稍一碰就碎。

　　“阿冰在想什么，这么出神？我们已出官道了。”赵雪之轻声问道。

　　赵冰刚欲开口，脸色忽变——微冷日光下，数道金属反光向他们飞来，正是弓箭的箭头！

　　顾不得两人都在马上，赵冰一把7将赵雪之拉到自己身后，将藏在腰中的天山蚕丝舞得像一个光茧，狠狠踢了□□的马腹几下：“阿兄抓紧我，我们冲出去！”

　　赵雪之紧紧抓住赵冰的腰腹：“阿冰，小心那支淬毒箭！”

　　赵冰早就看到泛着幽绿的羽箭，可身后就是赵雪之的脑袋，她只有硬挨一箭，撑着疼痛欲裂的脑袋，终冲出包围见到人烟时，忍不住从马上滑下，人事不省……

　　.

　　赵冰又做那个梦了。

　　十一岁，兵荒马乱数国交战的边境。她随着三千浮尸漂浮在断流的易水，将死之时，却有一个高贵洁净的少年踩入血河，淌着结冰的河水把赵冰捞了出来。

　　“真的还活着一个，”小少年见小女孩麻木得不知死活，不断跟她说话说到嗓子嘶哑，最后无奈道：“你这小娘子，若是不愿意说话，就唱个曲儿给你天上的爹娘听，告诉他们你还好好地活在人世。”

　　小女孩的泪珠终于滚了出来，喑哑着唱出声：“长、长板路，青石桥，看星汉，望君朗。美阿娘，织霓裳，俊阿爹，呜呜……大哥哥，我好想我爹娘啊。”

　　【二】

　　“嗯……”赵冰感觉的身上的痛，闷哼着睁开眼，眨了几下。“雪之阿兄？”

　　守在床边许久的赵雪之见赵冰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阿冰，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赵冰强撑着坐起来，微微一笑：“伤处疼，没什么。阿兄呢？”

　　“你把我护得这么严密，我怎么可能受伤？”

　　“那就好。”赵冰松了一口气。

　　“我叫人做了药粥，你多少吃些。”

　　赵冰眨眨眼，往床后一靠：“我是受伤的人，要阿兄喂。”

　　“你呀，真是让我宠坏了。”赵雪之摇着头，却宠溺的轻轻舀了一勺药粥，仔细吹凉了才喂给赵冰。

　　赵冰心里甜丝丝的，张开小嘴啜了一口，却忽然脸色大变，趴在床沿将赵雪之喂得药粥全数吐了出来。赵雪之见赵冰的反应，急忙轻拍她的后背：“你可呛着了？”

　　赵冰呕吐一阵，擦去唇边的浊物：“你是谁，我阿兄在哪？！”

　　赵雪之一愣，诧异道：“阿冰，你怎么了？”

　　赵冰冷笑一声：“你很厉害。容貌、身量都和雪之阿兄几乎没有半点差别，喝茶前习惯用小指轻敲杯子的小习惯都学的一模一样。但你不知道，阿兄决不会喂我半点儿肉，因为我吃不得肉腥，一吃必吐。”

　　赵雪之轻叹一声，一脸担忧：“阿冰，你胡猜什么？这药粥里有肉我怎么提前知道。”

　　“不必狡辩。阿兄不弄清给饭里放什么，是不会给我吃的。”天山蚕丝若有如无得缠上赵雪之的脖子，赵冰双手微微一紧，“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绞断你的脖子！”

　　赵雪之沉默了半晌，忽然一改温雅的表情，勾唇狡黠一笑：“啧啧，不愧是赵冰，被你识破了。我叫雪影，是少主的影子，你是聪明人，这点时间还是继续做兄妹吧。真雪之还是假雪之，只要任务完成就可以。”

　　雪影见赵冰仍冷冷的看着，不由嘲讽道：“哎，你这女人实在是无趣，怪不得少主不愿跟你一起北上，亏他一直有耐心哄着你，换是我早就避得远远，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这样的。”

　　赵冰指甲扣入掌心，恨不得立刻勒死他：“赵雪影，你最好别拖我的后腿。”

　　“呵呵，现在受伤拖延行程的是你，到底谁拖谁的后腿呀？”

　　赵冰气得眼前一黑：“我不用休息，明天一早就起程！”

　　【三】

　　一大早，赵冰咬着牙将伤口紧紧缠好，穿上衣裳稍微洗刷就开了门，可看见两个明眼人都能瞧出是女扮男装的少年，赵冰嘴角微抽一下，下意识便狠狠关门——

　　“赵冰！”一只脚伸进来挡在门框处，少女杏眼一瞪。“你敢给我吃闭门羹？”

　　赵冰蹙眉，厉声问道：“陈曦娘子，我和阿兄出来办事，你跟来做什么，还带着一个美貌小婢，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们是女的吗？”

　　“赵冰，我家娘子是雪之郎君的未婚妻，你是什么身份敢对我家娘子大呼小叫。”美貌小婢却不愿意了，“我家娘子是士族之后，你不见礼竟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主家没有说话，你一个小婢对我呵责，又成哪里体统？”赵冰用脚把陈曦的脚轻轻一挑，趁机关上门，叹气道。“此去长安不是平常小事，哪能让她们跟着,真是胡闹！”

　　门外小婢气急败坏的敲门轻喊，赵冰等了好一阵听见两人离开的声音，才放心出门。

　　可到了厅堂，赵冰的头和伤口又疼了起来，本以为雪影会让陈家主从回去，却没想到那个顶着雪之阿兄脸的雪影竟然同陈曦和颜悦色得说话，没有责怪的意思。

　　见赵冰来了，小婢先挑了挑眉毛，轻轻推了推陈曦。

　　陈曦轻咳了一声：“雪之，你不是说赵冰受伤了不好动弹么？”

　　“她能动弹了，那就是没事，还有力气和你辩论。”雪影抬眼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赵冰，笑道，“阿冰下来了？正好我要问问你，不好好招待嫂嫂，竟然还轻言侮辱让嫂嫂吃闭门羹，这妹妹是怎么当的，你将赵家的家教都忘了吗？”

　　赵冰在心中咒骂这个狐假虎威的雪影无数遍，告诉自己不要与雪影斗气，压下心中怒气：“该启程了，陈曦娘子该不该留，阿兄你自己心里清楚！”

　　“等等！”雪影喊住赵冰，“你还未跟嫂嫂告退。”

　　赵冰攥紧拳头，回头一字一顿道：“阿兄、阿嫂，我先走了！”

　　雪影目送背影都散发着煞气的赵冰离开，微笑着托起陈曦的手：“看，这不是替你出气了吗？下次她再敢欺负你，你不用因顾忌我而忍让她。”

　　陈曦面上一红，羞涩的低下头去：“雪之，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雪影笑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苦意，他毕竟不是真的赵雪之，陈曦的未婚夫。

　　他和赵冰一样对所爱之人求之不得，可赵冰妨碍了陈曦，就算同病相怜，却更是敌人。

　　雪影对敌人，一向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