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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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的七十馀年，是不论撒旦或者路西菲尔都不愿去回想的。
纵然无法防止身体被魔力腐蚀，但仍旧有方法可以减缓轻疼痛，不断地尝试各种药方与疗法，是路西菲尔这段时期的日课。
然而即使如此，那些手段也不会稍微减缓侵蚀的速度，伤害依然在持续着。
前头的几十年还能维持正常的生活，平时没发作时可以保持清醒。但时间久了，随着魔力的侵蚀日益加重，身体内部的功能逐一衰竭，原本的治疗不再凑效，剧烈的疼痛开始日夜缠圌绵不休，如诅咒一般挞伐着路西菲尔。
今夜，易卜勒斯也充满了苦痛。
「啊…呃……」
「路西菲尔……」
呻圌吟声在幽暗寂寥的房内迴盪，痛苦而压抑的声音令撒旦心底一片苍白，路西菲尔的房内如今多了许多之前所没有的魔法道具，那是辅助路西菲尔的身体继续运作的重要仪器。
多少夜裡，那个人由剧痛中挣扎着醒来，翼上的羽绒因主人的衰弱而凋敝黯淡，一段时间他曾无法入睡，一但进入睡眠，体内那刀割般的痛便如万马奔腾般袭来，他曾辗转反侧，他曾无力呻圌吟，却对重返天界之事绝口不提。
这是夜，是永远没有黎明跨越的山野。前方只有不尽的无望与苦楚，以及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天明。
那个人所置身的，是一座火牢，一片炼狱。
那个人所拥抱的黑暗，岑若穹庐，深似海。
－－他本是晨星。
破晓的光如今销融在夜的寂阒裡，圣洁的辉芒被黑暗玷污，在无途无穷的渊源中泣血悲鸣，撒旦看着那三对白圌皙依旧的雪绒，彷彿最后的希冀也冻结成冰。
「……请回天界去吧，回天界去吧……」
不忍看到自己所崇慕的存在受着如此折磨，撒旦甚至曾一度放弃了他们的初衷，劝说路西菲尔回到他原本的所在，回到天界。
－－回天界就不用受这种苦了。
但是路西菲尔只是虚弱地摇摇头。
「不要看不起我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被风吹熄。「也就只是这点程度而已，我不回去。」
这样说着的路西菲尔像是万分疲惫般地闭上眼睛，他比以前更瘦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从那里可以看到底下发青的蜘蛛网似的血管，髮与羽翼不再熠熠闪耀，即使如此，撒旦至今也觉得他身上还留有那一份神性的光辉。
他不回去。他说。
当魔力的烈焰灼烧内脏，他不回去。
当深沉的黑夜吞噬生命，他不回去。
他不回去，如同叛家的孩子，在自己的归途上佈满了荆棘。
但至少，他并没有就此消亡。
固圌守着誓言，那份悲哀的傲慢，他依然活着－－在地狱火海之中。
一百年。
当初西菲尔离开赫莱尔峰，来到了易卜列斯峡谷，这其中漫长漫长等待的时光，一过便是百年岁月。
一百年，大半以上的时间他翻滚在阎罗的深渊裡，即使痛苦，即使历经了这麽多年的体质改造，他神族的血脉依然屹立不摇，甚至至今，那六隻已然失去光泽的翅膀仍旧洁白如霜，因为他是路西菲尔，是天界的光耀晨星，那是神，是世界，所赋予他的绝对不可撼动的生命定义。
高贵的炽天使如他，无法成为恶魔的同时却受尽苦难，受尽苦难的同时却不可能死去。
－－路西菲尔，你如此由苍穹而降。
他是那样地强大，强大到容不下一丝黑暗魔力的浸染。
他是那样地强大，强大到即使病骨支离亦将永远存在。
如同诅咒般的力量，诅咒般的宿命，而路西菲尔所冀望的便是摆脱它们。
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撒旦有天想到了，那些路西菲尔在天界曾有过的生活，还有相关的人们，亲密的人，敌视的人，以及所爱的人。
离开了那一切，愿意来到自己身旁的他，愿意经历这种种艰苦的他，心中所思究竟为何呢？
撒旦揣摩，却不明所以。
他明白到自己终究不可能，不可能了解路西菲尔这样的存在。
※※※
这是当传说中大魔王撒旦的灾厄发生前一百年间，那个还不被称做安特．伊苏拉，东西南北四个岛还与中央大陆相连的十字大地，曾经有过一段怪异的时期。
原本在隔壁的农田莫名其妙跑到另一个山头，原本往南流的溪河突然流向西边，不但空间的大小与相对位置时常令人不解地改变，甚至也有过站在原地的人突然消失的传闻，那些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村子、城牆，竟于一夕间不见了踪迹。
这些异变没有任何规律地在十字大陆各处发生，后世也有人传言，那是这片大地对即将降临的大魔王撒旦的灾厄所展现的凶兆。
－－路西菲尔来到魔界的百年之初。
一次，正陪伴着路西菲尔的撒旦，因被通知有大批的人类闯入了魔界边缘，正要动身前去处理。路西菲尔的所在地易卜列斯过于深邃，就是一般魔族也不轻易逗留，因此撒旦的指挥及办公处绝不是那儿。
当撒旦从易卜列斯峡谷的正面准备离开时，一位魔军通报兵匆匆忙忙地赶来。
「魔王大人，有访客。」那个恶魔说得很急。
「我知道，又是人类对吧，现在就派人处理。」仔细想来，自从路西菲尔来到这儿后，类似的事件就层出不穷。
「不，不是那件事，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撒旦注意到部下警戒的神情，就在对方慌慌张张地想要说些甚麽时，撒旦还来不及发现恶魔身后不远处站了甚麽，一道声音就不容分说地滑入他耳裡。
「我来探望一个人。」
那是非常清澈透亮的声音，沉着而具威严，魔界所没有的声音。
撒旦突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似。
刺破黑暗的光，天界的锋芒，隐隐轻抚体肤的圣法气，不必动作，不必言语，就自带一种庄严与高贵。
来访者，是天使。
绯红如燃烧夕日般的长髮，与被圣法气染白的髮尾，成年人的相貌，五官清晰而端正，气息和路西菲尔有几分相似，看上去要比他稚圌嫩些，身后六支折叠起来的羽翼，淡淡地泛着金光，虽然似乎是使用了某种法术隐蔽了气息，才能不造成骚圌动地独自到这儿来，但仍然有部分圣法气不控制地从他身上流洩而出。
他沉默地笑着看着撒旦，眯弯了两道鲜红的瞳眸，眸中读不出是非黑白，里头的赤色豔丽得彷彿沸腾的血液－－那是一双与路西菲尔相同的眼睛。
那人保持着雷打不动的微笑，指向撒旦背后的易卜列斯深处。
「相信他就在裡面。」无疑的肯定句。
－－他是谁？
－－他来做什麽？
－－难道是来带走路西菲尔的？
种种想法在瞬间涌现而出，可不知为何，撒但从这个人身上感觉不到敌意，但出于魔族的天性，他还是在心裡做好了随时要战斗的准备。
「不必紧张，魔界的君主。」似乎留意到撒旦的戒备，红髮天使再次平淡地阐明自己的来意。「就如我所说，只是来探望而已，不会做些什麽的。」
他的笑容看上去是那麽地人畜无害。
「你怎麽让我相信你呢？」撒旦也抛出一个微笑，轻蔑的。「在这之前，难道不该先报上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你没有必要知道。」
「告诉我你是路西菲尔的什麽人。」
「不好说呢，硬要解释的话，是家人吧。」
是家人吧。对方说得一派轻鬆，撒旦却觉得有什麽东西从自己心底流失了。
「如你所见，我身上没带任何武器或者传送的道具。」他摊开手表示自己的清白。「而且，如果在这魔力之井使用跨界的高级移动法术的话，是会破坏掉这儿的平衡的，没准会影响到天界，至少我不想造成这样的麻烦。」
撒旦看着他，沉默不语。来访的天使耸耸肩。
「我只是来看他一眼，而他可不是你的东西。如果有困扰的话就一起跟过来如何？紧跟在我身后，倘若我有任何不适宜的举止，你都可以及时阻止。」他说得没有丝毫情绪。
「相信你会让我过去。」
从他谨慎的态度来看，大概没有交手的打算，而最后一句话显示这似乎已经是对方最大的让步了。
撒旦在心裡哼了一声。
「……我明白了。」
「喔。」天使似乎对撒旦的回应有一丝惊讶。
「说的没错，他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权力为他做出什麽决定，但相对的……」撒旦扯了扯嘴角。「他也不是你的，我相信你没这个能耐逼圌迫路西菲尔做他不愿意的事。」
这时，那名天使像是发现什麽新奇的东西似地看向撒旦，而撒旦不予理会。
「可惜的是，我不会跟着你的，虽然对你们之间的对话颇感兴趣，但是我在边境那儿还有事情要办，因此你只好自己过去了。」
他向身后比了比。
「就在裡面，希望你不会迷路。」
红髮天使再次耸肩，笑而不语，泰然地向易卜列斯深处走去。
这一瞬间，两个人如此擦肩而过，一个恶魔，一个天使，在路西菲尔这一点上交会，他们再次见到彼此的时间，就在不远的未来，那时他们已知晓了互相的身分与意图，在天与地间站成了两派。
「我们，很相似。」
当残馀的圣法气就要从空气里散去，背对着他的撒旦隐约听到了对方以暧昧的声音如是说。
回过头，那里除了黑暗已经什麽都没有。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识，对方只丢下了一句话，一团迷，便在易卜列斯消了踪迹。
－－我和你，非常相似。
那个人这麽说，嘴角微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