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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BG】陈天只,余甘 这是陈天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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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天只来到这座大都市的第三年。
今日周六,不太忙,亦无需加班。陈天只完成分内工作后,天光还亮。他把办公桌收拾整齐,又检查了一遍,才拿起一双肘拐离开。
——陈天只出生时缺氧,造成了脑部瘫痪,双下肢受累不能完全听从意志指挥。
他拄拐上电梯。摆放好双脚,确认不会摔倒后,才空出一只手按电梯楼层。
是要回家,按最下面一个“G”字。
钢铁盒子下降,陈天只叹了一口气,准备落地。
陈天只三年未换工作,态度还算勤勤恳恳,理论上每日朝十晚九,在身体承受范围之内接受加班。于是渐渐拥有了可观的薪水,渐渐被委以重任,渐渐习惯了此地风土,渐渐形成固定的生活模式。
也渐渐模糊了,来到这座大都市的初衷。
陈天只来到这座大都市是为了找人,一个女人,青梅竹马,相识十五年的那种熟稔。
然而,失联时长亦有五年。
那个人名叫叫余甘,甘是甜美的意思。
陈天只至今不懂,为什么一个人能够消失得如此彻底,简直人间蒸发一般失去所有存在痕迹。他问过十五年间相识的所有人,也只得到“余甘去了某座城市”这条讯息。
于是陈天只孤注一掷,放弃了进行中的硕士学业,形单影只打拼在无亲无故的城市,一边找人,一边讨生活。
当然,二者都不是轻松的事情。
起初陈天只还会出门寻找,尽可能穿过拥仄的街道和人流,试图将自己的生活空间扩大至更广阔的城市面积,企望自己双脚行走的范围可以涵盖她的生活范围。
在她生活的城市,踏入她的活动空间,那么就可以找她、迎来再次相遇了吧——曾经陈天只确实是如此天真的相信着。直到他领悟到这座都市真的异常巨大,一万人挤在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平均下来每人分得不过一席之地,建筑物高且拥挤,你永远不可能直到下一个路口会出现什么。
陈天只的希望沦为奢望,他被现实温水煮青蛙,意志被消磨,在无知无觉中变得庸碌不堪。
只有在类似于周六下班,这种不太忙的时刻,他才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念那个人。
陈天只他不是典型的小说男主角,能够为了女主角三十年不食人间烟火。事实上他时常在质疑,质疑自己付出的渺无希望的等待是否值得,很多时候他都想从等待走出来,彻底走出来,再不绕回去。
可是,他真的能找到比余甘更好的伙伴吗?
陈天只扪心自问过无数次,也曾画过SWOT图展开详尽分析。
结论是:这一辈子,如果不能吊死在余甘这棵歪脖子树上,那他只能选择孤身终老了。
所以,即便是不抱希望的希望,还是要继续抱持着。
电梯落地,开门。陈天只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出电梯。他要去大厦南侧的泊车位,搭乘的士回家。
此刻距离他常去的泊车位,直线距离不超过两百米。
距离一场久别重逢的开幕,时间不过两分钟。
是的,失联的男女即将相遇——不然我也没有必要啰啰嗦嗦,交代那么长一大段背景了。
当陈天只在两只肘拐的支持下,脚步虚浮地走出大厦来到逼仄的街道上,他抬头就看到了一百余米开外、的士乘车点附近有熟悉的身形。
是余甘。
陈天只自负非常了解余甘,尽管他从未见过余甘高跟鞋、黑制服,脑后盘发的样子,他仍旧确信无疑:自己瞎了眼都不会认错人。
要对余甘实施拦截。
陈天只迅速扫视周围:
距离按一百米算,视线范围内至少有三五十人,余甘进入出租车只需十秒钟。
理智告诉陈天只——没可能追得上她的,根本没可能追得上,即便他不是双腿残疾的瘸子,也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跨越这么多的障碍堵截在余甘面前。
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迈动起来,呼喊名字的声音也从喉头溢出。
奔跑,催动双拐,踉踉跄跄地奔跑。
陈天只发誓这绝对是他一生中移动速度最快的一次,即便这速度只持续了五秒钟,迅速以狗啃泥巴的姿势摔倒作为终结。
被追赶的余甘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已经进入的士内部,正在关上车门。
要错过了吗?
陈天只脑内一声轰鸣,他在零点零一毫秒的时间内感受到“绝望”的含义。时间被拉长、空间被拉近。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的士车门以龟速关闭,他甚至有时间记下余甘小腿弯曲的弧度、以及腰部的衣服褶皱。
是要错过了吗?
不要,当然不要!等了五年,他才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过。
陈天只着实太过抗拒接受“将要错过”的事实,以至于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直到很多年后,他都无法回忆起余甘是怎么从的士上下来,走过一百米的距离,然后蹲在自己面前的。
他只记得久别后,余甘对他说:“愣什么呢?站起来啊。”
陈天只下意识地哦了一句。
下一秒钟,余甘就将陈天只扶起,拐杖递进他手里。
陈天只却没抓肘拐,反手握住了余甘的手腕。
“聊一聊吧?”他说。
“好啊。这么多年没见,确实应该聚一聚。”
陈天只提议:“吃晚饭了没?要不要去吃饭?”
余甘却撅起嘴不高兴了:“别和我提吃饭。”
陈天只小心翼翼地再次提议:“去咖啡厅坐坐?
余甘仍旧不开心:“不要。”
陈天只诚惶诚恐:“那怎么办?”
余甘看看不远处停靠的的士,说:“车还在等呢。先上车再说。”
二人共乘一辆的士,陈天只坐在余甘的左侧,中间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虽无肢体接触,陈天只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余甘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充斥着余甘的味道,在香水掩盖下的独特体味。
余甘问陈天只:“你这是下班了?”
陈天只点点头,目光瞟过余甘的眉眼——他们相隔五年重逢,此刻距离非常遥远却又非常亲近。他有很多话要讲,却不知道从何讲起,于是随口问:“你呢?在附近工作?”
“嗯,刚辞职。”余甘语焉不详,反问道:“你本来是打算去哪里的?”
“回家。”
“自己住?”
“自己住。”
“没有女朋友?”
“没有女朋友。”
余甘笑了,眉毛弯弯,眼眸亮晶晶的,连同眼白一起发光。
于是陈天只也笑了,手指离开肘拐的柄,蹭了蹭鼻尖。
余甘说:“去你那里坐坐吧。地方挤不挤?”
“四五十平吧。”
“不错,住哪儿?”
陈天只同余甘讲租住房屋的地址,却被余甘打断。余甘说:“你和司机说,别对我讲。”
余甘从陈天只挎包里取出钥匙,开门,率先进入房间,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上。并且对陈天只说:“给我找双鞋子换。”
“只有旧鞋。”
“没关系,随便找双鞋凑合着就可以了,我主要是不想穿高跟了。”
陈天只进屋,把一双鞋底很干净,鞋侧却有明显磨损痕迹的布鞋递给余甘。
鞋子比脚大很多,余甘二话不说,立刻趿拉着鞋子往室内走。
陈天只落在后面,将皮鞋换为软底布鞋,一双肘拐也换做老年人助行器一般的金属架子。
——残疾人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麻烦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因脑瘫下肢受累穿不住寻常拖鞋,所以要换穿布鞋,因外出携带助行器不便,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双肘拐维持平衡,没有空闲的手拿公文包,所以要选择斜挎包……等等等等细节需要寻求解决办法。
“住处很好嘛,一看就是你的风格。”余甘对陈天只的住所品头论足——四五十平的房子很小,但在此地已经算是大的了。加之独身男人东西少,陈天只本人又非常整洁,是以室内空间井井有条,丝毫不显逼仄。
陈天只没回答,他正在冰箱前纠结拿何种饮料给余甘喝。
“我家没有果汁,只有咖啡和茶还有汽水,你喝什么?”
“渴,喝汽水。”
“梅子味,柠檬薄荷味,红橙味……”陈天只手掌推了推冰箱里的汽水瓶子,发现两种新味道,“还有荔枝和白葡萄,你要哪个?”
余甘趿拉着鞋子凑过去说:“我看看。”
陈天只拖着助行器往旁边让了让,腾出空间给余甘挑选。
“这个红的好喝不?”余甘指着梅子味的汽水问。
陈天只摇摇头:“不知道,我一种味道买了一瓶。”这还是当初同余甘合租时养成的习惯,尝试新的、从不回购。
“成吧。我想喝那个黄水白圈的。”
“那个是白葡萄味的。”
“我就喝白葡萄的吧。”
“自己拿。”
于是余甘拿了白葡萄味道的汽水,并对陈天只提议:“你喝这个红的吧?等会给我尝尝。”
“好,你都拿着。”陈天只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去客厅。
余甘跟在后面,将品头论足的对象对准陈天只本人:“你也挺好。走路走得蛮稳,看来手术效果不错。”
他们曾以亲密的姿态共处十五年,在国外的某段时光,甚至做过一段时间的合租者。即便五年未见,二人的相处如旧时般随意——失联的时光被挤压成短暂的插曲,长度仿佛余甘从楼下华人超市拎了两盒打折水果回来而已。
两人于餐桌前坐定,每人对着瓶汽水。
余甘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你。”
陈天只点头。
余甘又说:“你是在某地上班么?我就在你隔壁那座大厦的十四楼,工作了有一年了,都没遇上过也够巧的。”
陈天只想了想两栋大厦之间十米宽的街道,估算了下两人办公室之间的直线距离,认同了余甘的说法:“是够巧的。”
“你平时都坐的士上下班?”
陈天只说是。
余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平时都是从大厦另一侧出门去搭地铁,今天辞职了,才第一次绕过去搭的士。”
“辞职?”
“是啊。做着心烦,辞了。”
“为什么?”
余甘哼了声,把那瓶瓶身上印有白圈的浅金色的白葡萄味汽水递给陈天只,她手劲小,拧不开。
陈天只拧开瓶盖,递还给余甘。
余甘接过,一口气咽下半瓶淡金色液体。然后说:
“今天吃完早餐去上班有点迟,经理说了我几句,我忍了。下午开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又来说我不是。难道要我返回去,重过这一天?”
陈天只嗯了声,表示自己在听。
“没见过这样的经理。我当机立断撂挑子走人,说不做就不做。”
陈天只心说余甘肯定是因为在同事面前失了面子才辞职的,但是嘴巴却附和:“经理借题发挥。”
余甘愤愤然:“是啊,劳苦工作十几个小时,如果连早饭都不能好好吃的话,那我岂不是太可怜了?”
陈天只默然,他突然感觉悲哀。因小事引出的委屈更加难以释然,任谁也不希望自己在乎的人平白无故受到委屈。
余甘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陈天只摇摇头,只说:“我在想,话题是怎么跳到这里来的。”
余甘笑了,说自己也不知道。
仰头饮尽汽水,余甘说自己想去洗手间。
陈天只把洗手间指给她看。
汽水瓶子被安安稳稳戳在桌面上,外层还带着淋淋一层新凝结的水汽。它还带着刚从冰箱里取出不久的温度,方才还满装淡金色葡萄味液体,此刻却已经空了。
余甘做事决绝,喝干一瓶汽水只需两口,行为处事亦如是,连分别都干净利索。
从洗手间出来的余甘,似乎重整心情,精神了很多。
陈天只问她:“晚饭吃什么?”
余甘开玩笑似的说:“我丢工作就是因为吃,再不敢了,就让我饿死。”
陈天只好声好气地劝解:“晚饭一定要吃的呀。你最近几餐都吃的什么?有没有想吃的?”
“吃吃吃,吃死我吧!”
陈天只顿了下,选择沉默。
余甘坐回餐桌前,用下巴点了点陈天只面前那瓶汽水,问道:“你不渴么?”
陈天只摇头。
“我还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呢,橙粉色,怪好看的。”
于是陈天只拧开瓶盖,递给余甘。
这次余甘只抿了一小口,便推还陈天只面前。
“你没吃晚饭呢吧?别管我,你吃吧。”她说。
陈天只垂头:“不知道吃什么好。”
余甘提议:“出去吃或者自己煮点什么。嗯,外卖不好,你还是自己煮东西吃吧。”
“家里没有食材。”
“出去买啊!”
“你一起去么?”
“当然不。”
“自己吃饭多没意思。”
“嗯……”余甘眯眼,沉吟道:“那你买只鸡来炖吧。”
她遇事要庆祝,却不知吃什么的时候,总爱买只鸡炖来吃。
陈天只自己去超市购买食材,以及余甘特意吩咐过的巧克力牛奶——务必要某字牌,因为那个牌子的配方里加了不少盐,味道不至于太甜。
出门时找不到钥匙。门是余甘开的,不知她随手把钥匙放在哪里了。
余甘说:“别找啦,我又不出去,等下给你开门啦。”
陈天只靠在门边,垂眼看余甘。
“好吧。”
他来到这座都市三年后,终于有了首次出门不带钥匙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