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BG】祁听旭,离夏 雪断断续续 ...
-
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祁听旭亦半个月没出门。
托人买了成堆的木柴火炭堆在屋外间,他自己在诊室里支起一个不小的火炉。饭时架锅炖菜、撒上一把挂面做主食,闲时就丢进炉子里两块炭煮水泡茶。炭火一刻不熄,屋子里面也就始终暖洋洋的。
很少患者,没有客人,祁听旭却不曾闲得发慌。清晨需开窗通风一刻钟,午后要小憩半个时辰,还有修读医术、整理药材与账目——总归是能找到大把的事情做。
本身就是习惯了寂寞的一个人,自娱自乐的事情最在行不过。
直到入冬第一场雪之后的第十六天,祁听旭家里来了客人。
那位客人是往东走半条街五大三粗的王家媳妇,她带着满身飘雪进门,右手牵着孩子,左手提着竹篮,顺便还带来了一个噩耗:
“祁郎中,你家柴门被雪给压塌了。”
祁听旭赶忙凑出一脸笑容,还从搭在腿上保暖的毯子里面抽了暖手炉出来,递给王家媳妇:“给孩子暖手。”
王家媳妇推了怯生生靠在她身旁的孩子一把,让他去拿。小孩是她的儿子,七八岁的年纪,向来怕生,被母亲推出两步就站着不动,站在祁听旭面前也不知道接手炉。
“还不伸手拿着?!”王家媳妇呵斥。
祁听旭生性腼腆,看到别人家母亲教训儿子,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忙借故离开:“我去拿茶碗,给你沏茶。”一个人住的久了,平日里多余的茶具碗筷早就被祁听旭收进柜子,不但干净少落灰,还显得整洁。
王家媳妇丢了篮子,抬手拍在孩子的脑袋上:“祁郎中你别动,我自己找茶碗就是了。”
她行动很快,下一刻也已开始在祁听旭家中翻箱倒柜,寻找茶碗了。为生活所苦的农妇从未接受过教导,可怜的脑子里满满都是如何下田地做活、进柴房烧火,礼节羞愧这些东西竟是没有丝毫可言。
祁听旭不想苛责,出言指点:“左手第一个柜子下面。”他虽不喜欢王家媳妇,却也不讨厌。
再说这亦算是一种单纯思维嘛,想到就做,即便粗鄙了点,心肠倒比弯弯十八拐的那种人好。书本上提到过:与其人情练达,不若处事朴鲁——祁听旭想到这里,禁不住掩嘴笑了,王家媳妇应该听不懂这句话,即便能听懂也不爱听吧?
茶杯很久未曾用过,落了些灰尘在上面。王家媳妇用手抹了抹并不在意,还自己提了火炉上的水倒满。
王家媳妇确认儿子抱好了手炉,自己捧着茶碗坐好。想起自己刚进门时的发现,就又提醒多一遍:“祁郎中,我和你说!你家柴门都散成柴了,要趁早修!”
祁听旭耷拉着眼角笑:“明年开春再说吧。”
王家媳妇扁嘴,睨着眼显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早晚找来什么毛贼强盗,我看你还是立马就去收拾吧!”
“明年一开春修。”
王家媳妇的眼睛立刻瞟向祁听旭隐在毯子下的双腿,毫不顾忌地盯着打量。村里的中年女人都这样,丝毫不会因窥探他人的窘迫感到窘迫。
祁听旭尴尬地笑了声。他突然觉着书上“不若朴鲁”说的很不对,与其这样被人直接揭短,还不如被人躲在背后嚼舌头来得舒服。
——祁听旭小时候贪玩摔碎了右腿膝盖骨,一条腿肿成绛紫色的大萝卜。为庸医整治,不但拔了膝盖骨,还因照看不周体热不退,发高烧,脑门烫得能炕大饼。家里人虽着急上火、终究束手无策。算来也是他命中有福,身体居然慢慢复元过来,只不过摔碎的膝盖骨永远长不回罢了。
立志学医则是更久之后,没了膝盖骨的右腿只能用支棍撑着,至于祁听旭走路像鸭子。黄口小儿说话不思量,被同伴嘲笑、起不雅外号几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祁听旭记恨那位拔掉自己膝盖骨的庸医,想着如若自个儿做医生,肯定能治好那条遭人嘲弄的瘸腿。
当然,在人类生病和自然旱涝全靠巫术解决的时代,祁听旭十几年学下来,得出结论:腿瘸这档子事,还得此生行善积德,并且综合考虑来世的运气才能决定。心灰意冷的祁听旭离家远走,直到前年才安定下来,开了一间小医馆潦草度日。
“啊——嚏——”抱着暖炉的小男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并且喷出粘稠的口水和鼻涕。
王家媳妇扔开手里吞到一半的热水,拉过靠在桌边上伸手拿暖炉的儿子:“郎中给瞧瞧,我儿咳嗽流涕一个月了,还嚷着嗓子疼不舒服。他奶奶老古板,说什么年关不兴瞧病,不让我带他来你这儿。左右我看着情形不对,还是带他来了。”
原来是来看病。祁听旭心中有谱,敛了面皮上的三分笑,伸手给孩子把脉,嘴上还不忘安慰:“这不算看病,顶多是抓药,没有什么好忌讳的。”
孩子怯生,抱着祁听旭的暖手炉往后躲,最后被他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含着眼泪把手伸给祁听旭。
“无非是风寒流涕,不是大病症。我给您包上几帖药,早晚熬上一碗给孩子吃了就好。”
语毕,祁听旭拖着右腿去药柜前抓药,他手上有斤两,一下手就是一个准,不需要用称称重。包药纸已裁好了一叠码放在案子上,旁边用来扎药纸包的细草绳是祁听旭闲来无事亲自搓的,剪成了段放在一旁。
祁听旭手脚麻利包了药递给王家媳妇,道:“药材不值钱,婶子你直接拿走吧。”
王家媳妇嘴里说着怎么对得住祁郎中,脸上的表情却是欣然接受。她把篮子里的东西给祁听旭看:“既然祁郎中你不要钱,那给你这些风干牛肉,算是人情。”
祁听旭推了两番,无奈王家媳妇把篮子里的牛肉直接丢桌上,转身带着儿子回家。
祁听旭心说自己并不需要这些,而王家媳妇需要草药,这样不平等、却不欠人情的交换,不知道算不算强买强卖的一种?祁听旭捡起干巴巴的牛肉,笑容倒是水水的——孤单久了却不觉寂寞的人,总会有些技巧使得自己快活,祁听旭的技巧就是:有的没的,胡思乱想。
当祁听旭把肉干放进屋外柴房的菜篮,转身看到了冬雪飘落以后,造访的第二位客人。
客人是位年轻女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斗笠下方的阴影里露出半张白净的脸,红润丰满的唇,以及面颊边一缕蜷曲的长发。她站在被雪压坏的柴扉外,头顶是白雪,脚下同样是白雪,天地间除却她,全都是白雪。
声音仿佛被冰雪冻住,冷冷清清的:“是不是郎中?”
祁听旭回答说:“是。”
“治不治骨折?”
“治。”
“接不接病人?”
“接。”
女人颔首,跨过那堆毁成柴的柴扉,率先进入诊室。
祁听旭拖着右腿在后面跟,一瘸一拐,在雪地里划出不规则的两列脚印。进屋之前,祁听旭扫视四周,发觉连绵半个月的飘雪已停,这个冬日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明丽的雪晴天。
女人在诊室门前,单手卸了蓑衣和斗笠,规规矩矩地等祁听旭引路。
祁听旭坐回诊桌后,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
女人坐了,把右臂搁在桌上:“折了。”她客观地描述自己的伤势。
祁听旭隔着衣裳捏骨,诊断病情:“是骨折没错,您需要把手臂露出来。”
女人说:“露吧。”
祁听旭拆开女人的右袖,同时注意到她身上有几道被利器割出的伤口,透着血,染红了衣物。
“伤得挺重,还能治得好么?”女人扁嘴,“我右手常用,以后还要拿刀。”
堆在门口的蓑衣斗笠,旁边立着一口刀,柄长刃窄,刀身纤细。
“治得好,我需要一些工具,您等一等。”
祁听旭对治疗骨伤颇有研究,三指一探便知皮肉内部的情况,来者的小臂桡骨断得干净利落,断面平整无碎骨。祁听旭理清肌理,没费力气便将断掉的骨头对在一处,打夹板敷药、动作行云流水。
接骨其间女人一字未发,只在结束时开口:“多久能长好?”
祁听旭垂首号脉,末了说:“一个月卸夹板,三个月能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