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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的名字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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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叶水岚。那年我跟着大伯回到无忧谷,听说了婆婆的故事。彼时年少,尚且不知情为何物,便觉得婆婆当真傻得很,爱一个人,怎么会爱到那种程度——
圣水湖畔,有三千杏树,号为杏子林;杏子林世代习医,弟子遍布天下,悬壶济世。每年三月初十,杏林弟子尽数回到师门,切磋医术、研治新症,称为“杏林之会”。
茶坞婆婆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燕”字。三十余年前,公孙燕乃是当时杏林门主的亲传弟子,医术冠绝天下。
那一次的杏林之会,公孙燕在梁州治理瘟疫未及赶回,第二天江湖便有传言,无忧谷出尘公子用毒本领天下无双,横扫杏林之会,碧莎茶毒无人能解。
那是无忧谷第一次在江湖上扬名。
无忧谷,它的传人才真正当得起“医毒双绝”,只是其传人向来隐于山林不出于世,直到三十年前,那个心高气傲、年少不羁的叶出尘不甘杏林之名响冠武林,艺成之时便即出山,杏林之会上轻易挫败千百杏林弟子,最后以一壶碧莎茶毒倒众人,睥睨而笑:“杏子林,不过如此。”
当年的公孙燕,听闻师门受辱,气愤之余好胜心起,寻至无忧谷,要与那叶出尘一较高下。
关于他们之间的比试,江湖上一直流言颇多,各种猜测不一而足,但无论如何,公孙燕自此匿迹江湖确是事实。
听大伯讲到婆婆来无忧谷那一段时,我想象婆婆当年鹅黄水衣、广袖迎风的样子。
一定很美。
不然出尘公子不会在凝视她半响之后提出条件:若是婆婆赢,他自愿拜入杏林门下,昭告江湖,一血杏林之耻;如果输,那么婆婆就要留在谷中三年。
婆婆答应了。
结果就如众所周知那般,江湖上再也没有公孙燕。
大伯说,其实当年的比试并未分出高下,最后那一味“葬花”之毒,婆婆解不了,出尘公子也解不了。
可是二人心照不宣,婆婆就这么留在了无忧谷,潜心修习,渐渐的,也成为了“医毒双绝”。
后来的后来,他们相知、相爱、相守,谷中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再后来,就是那场几乎荡涤武林的浩劫。
大伯没有过多给我们讲述有关那场浩劫的事情,我只知道出尘公子为了挽救中原武林,以上古奇毒葬花破了魔头的邪功,但他自己也深受其害,命将不保。
婆婆回到杏子林,向她的师父讨要血海棠花籽。
血海棠,它是一种以人血喂养长大的宿命之花,人亡花枯,花死人殁。
血海棠只开一次,结一粒子,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杏子林有这样一粒花籽,由每任门主保管,血海棠喜爱月光,花开之时流光溢彩,花蕊入药起死回生。
杏子林没有给她这粒花籽。
婆婆心灰意冷,断了与杏林的恩义,离开了无忧谷,自此杳无踪迹。
她在昆仑山麓搭了一间茶坞,假面示人;呕心沥血,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养出一株真正的血海棠。
直到十一年前,杏子林老主人辞世,到底师恩难忘,婆婆抱着当年还是婴孩的我回杏林悼念亡师,与大伯重逢。
当时的杏子林,早已不似先前繁盛,自从出尘公子大闹杏林之会、公孙燕销声匿迹数十载,杏子林日渐萧条,弟子们学艺不精、门徒愈少,老门主的遗言里希望婆婆能在每年杏林之会时回去一趟,将她一身承袭于杏林的医术传于后代弟子。
所以婆婆每年二月末离开昆仑,三月中旬回来——她去赴杏林之会。
至于大伯,我问他,他在故事里的角色呢?
大伯喝了一口酒,望着窗外一轮圆月,笑笑,不语。
后来我知道,大伯叫叶翦尘,出尘公子的哥哥。十一年前那次重逢,大伯跟婆婆打了个赌,要是他能比她先培育出来一株血海棠,那么婆婆就要重回无忧谷,余下岁月无论长短,都有他与她携手。
他对婆婆数十年如一日的心思被轻描淡写一带而过,但我相信,大伯心里必定是难以割舍的,我至今记得,他在茶坞里险些一念白头的样子。
我没有告诉大伯,婆婆当年拿到了杏子林那颗花籽,因此这个赌约,对她而言毫无意义,之所以答应下来,大概,是想终结大伯对她的情谊吧——她笃定大伯养不出一株真正的血海棠。
这时,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血海棠迎着月光怒放时,婆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终是觉得愧疚,辜负了大伯一片真心。
亦或是,她想起那个与之相知相守的男子了?
婆婆无疑爱了他一辈子,以至于后来无处排解相思,追随他去到黄泉。
说到这里,其实我很后悔。
我不该用三笑粉教训那个镇子上的恶霸。
婆婆说:“岚儿,你做的很好,你会保护自己了,婆婆也就放心了。”
我怎么能让她放心呢?我应该是她的牵绊,是她活在这世上不能放下的牵绊。
可事实是,血海棠开了,杏林之会上她将必胜绝技倾囊相授,我已经长成可以保护自己的少女,我的婆婆,她在这世上了无牵挂,终于追随心爱的男子而去。
听完婆婆的那些往事,我和夙痕躺在溪水边的巨石上,月光如练,不闻虫鸣。
我问他:“喂,你说那些情呀爱呀的,真能让人痴迷一辈子吗?”问完我就后悔了,又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白痴,明明他比我还小两岁,我都不明白的事,他哪里会懂。
但是他的回话让我大吃一惊。他说:“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情念一动,往往不死不渝。”
我坐起身,盯着他。
“痕儿。”我第一次很正式的叫他。“我想婆婆了。”
他原本曲臂枕在耳畔背对着我,听我说完,他坐起来,回过身,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安静的把手放在我肩膀拍了拍。
我一把抱住他,不可抑制的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