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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十二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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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岁那年,关于苍暮的传说流传到这个偏僻的小镇,我坐在镇子上最大的酒楼里,听说书人讲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何得血魂剑、掌苍暮宫,登顶江湖。
传说里,苍暮宫是可怕的,它会在民间掳去资质出众的男孩子,这些孩子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姓名,他们被放在一起训练,最后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而活下来的人,就被宫主亲自教养,直到他有能力杀死他的师父,得名苍暮,成为苍暮宫新一任主人。所以苍暮宫宫主,永远都是强者的代名词。
很显然,这一任宫主尤为出众,他轻而易举横扫八大门派,杀人无数,夺得武林至宝神剑血魂,一战成名,也落了个“魔头”的名号。
我觉得这残忍而变态。十五岁,好像也没比我大到哪里去,我还窝在这里吃豆包的时候,他已经是声名远播、人人谈虎色变的大魔头了。所以他的童年一定很扭曲,且阴影重重。
总结完这个人物,我又低头咬了一口豆包。
真好吃啊……我想。这时候,酒楼的小二哥又端来一盘点心,招呼着:“水丫头啊,这些点心你趁热带回去给茶坞婆婆尝尝,我们糕点师傅新学会的手艺。”
这座昆仑山脚下的小城,民风淳朴、待人热情,我接过那包点心,甜甜说了句“谢谢小二哥”,心想,我才不告诉他婆婆还没回来呢,这包点心,晚点都进我的肚子。
说来也奇怪,婆婆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山,从来不带我,也不告诉我去哪,但也没有过像这次一样久而未归。
小二哥放下东西,转而去招呼其他客人,这时候说书人又换了一个话本里的故事来讲,我不大感兴趣,叼着筷子心不在焉的四处乱看。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夙痕的。他抱着一把几乎比他还长的剑站在门边,肥白可爱的脸庞让我忍不住将他同盘子里的豆包联系在一起。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夙痕知道我在笑他,瞪我一眼。很不屑的眼神,然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我顿时觉得这家伙没有那么可爱了。
然后一个背着木箱子的中年男人喊他:“痕儿,我们走。”
那孩子快步跟上中年男人,临走不忘回头扔给我一个淡漠的眼神。
我亦冲他扮个鬼脸。
突然觉得自己很像白痴,对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较劲。
吃饱喝足,说书的正讲到待字闺中的小姐如何惦记一面之缘的书生,我实在觉得无趣,于是起身热情的同小二哥、酒楼老板和镇上熟识的百姓们道别,拎着一包新买的细软还有小二哥给的点心回山上去。
但愿婆婆快点回来吧,我想念她做得东坡肉。
让我意外的是,茶坞外多了两个人影。
“小豆包?”我有些惊异,又仰头看看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大伯,你是来找婆婆的吗”
男人含笑打量我,眼里隐隐流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水丫头吗?”
咦,知道我?心下更疑。照说婆婆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这些年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婆婆每年三月不见来客的规矩也是尽人皆知,男子拣了这个日子来找婆婆,而且叫得出我的名字。
好奇怪啊。
我歪着脑袋看他,他笑容更甚,眼底的期盼之情显而易见,但又好像有些许忐忑。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怯。
男人道:“岚儿,去跟你家婆婆说,故人来访,带了一样东西给她。”
“故人?”我手托下巴围着他绕上几圈。打我记事起,我就不知道婆婆有什么故人。
我一直以为在这世上只有我和婆婆是熟识的。刚要告诉他婆婆不在,却瞥见豆包手里捧着的那盆血海棠,当即明了他带来的东西是什么,不禁掩嘴笑道:“是件宝贝,不过我家婆婆已经有了一株,开的比它还好呢。”
“什么?”男人仿佛五雷轰顶一般,一个酿跄,原本澄澈的眼眸也形同枯叶,脚步不稳的茫然转身,喃喃着:“燕儿……燕儿,你我当真无缘么……我终究晚了一步……”
我有些被他吓到,用臂肘捣了捣身边的豆包:“哎?他怎么了?”
豆包不理我,比先前还沉默,不过他也没有再冲我哼哼或者翻白眼,他抱着那把长剑坐去一旁,看着中年男人,老成的摇摇头,叹口气。
我被他们俩弄得莫名其妙。
正纳罕着,男人突然想起什么似得看向我:“岚儿,你婆婆回来了吗?”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已经闯进茶坞去,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跌坐在板凳上,丢了魂儿一样。
“大伯,大伯你怎么啦?”我以为他有什么病症,上前去探他的脉搏,还未碰到他就被一只小手拽住。豆包力气大的不像话,轻而易举把我拉了出去,并且带上茶坞的门。
“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吧。”
“啊?”我有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挨着豆包坐了,问他:“嘿,小豆包,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打哪来的?大伯找婆婆做什么,现在又是怎么了?”
豆包枕着茶树,眼望天:“杏林之会已经过了十天,茶坞婆婆不会回来了。”
“什么杏林之会?”我又听见一个新词,以至于我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
豆包皱皱眉,狠狠瞪我一眼:“你连茶坞婆婆去哪都不知道,懒得理你了!”
“……”我看出他对我的鄙夷,可是我真的、确实不知道啊。
我是婆婆一手养大的孤女,她很疼我,只是只字不提她的过去。婆婆其实生的很美,但她在人前总是戴着人皮假面,佝偻着身子,她的真颜只我一人得见。亦无人知晓她的名字,因她开了这间茶坞,便都喊她做茶坞婆婆。
外人道茶坞婆婆医术出神入化,一杯香茗可消百病,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婆婆用毒的本事更为高明。她说女孩子要学会防身,所以教了我不少用毒解毒的方法。
因着她的医毒双绝,我时常猜想她有着怎样的过往,每每问起,她总是抱着我,默默不语。
包括每年的三月初一,我问她去哪,她只亲亲我额头告诉我等她回来。
“婆婆失去那个什么杏林之会了吗?”我开窍,转头去看豆包,却见他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趁机掐他可爱肥嘟的脸庞,他没有看我,只是翻个身,用剑柄拨开我的贼手。
“臭豆包!”我也背过身去,狡黠的想:故人,那他知道婆婆的过去吗?嗯,得缠着他讲给我听才行。
不知不觉就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日落西斜,茶坞里一片静谧,豆包的剑被我枕在脑下,而他垂首立在屋前,凝眉,面带忧色的盯着那扇木门。
我抖抖身上的落英,走过去敲敲他的头:“喂,那个大伯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啊,我饿了,要进去烧饭。”
“一顿不吃又饿不死。”他斜着眼瞅瞅我。
……反了反了,这里到底谁是主谁是客啊?巧小豆包这意思,难不成要鸠占鹊巢?
揉揉头发,捏了三根银针在手,我决定给这倒霉孩子一点教训。
我还没来得及动作,豆包又发话了:“这个对我没作用的。你不如直接用七绝散吧。”
我吓了一跳,我不过是想扎他几处痛穴罢了,他却说出如此狠毒的一种毒药,我呈时多了几分警惕:“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婆婆她不在,你们可以走了。”
豆包好笑的看向我:“怎么,你怕我们是坏人?哎,无忧谷你听没听过?”接着他又自己替我回答:“肯定没听过,你连杏林之会都不知道。”
他很鄙视我。
可是无忧谷我确实是知道的。婆婆有一幅山水画卷,我时常见她对着那幅画出神。我问她那是什么地方。
“无忧谷。”她抿嘴而笑,把我抱到她腿上:“十里碧波绕,千山初晴,莺啼燕子归。岚儿,如果哪一天,血海棠枯了,你就可以离开昆仑、去那个山环水绕的地方。”
我没有告诉婆婆,要是哪一天我离开昆仑了,我不会去找那个山环水绕的地方,我要去江湖,那个说书人口中快意恩仇、鲜衣怒马、执剑笑傲的地方,去看看青衫磊落的侠客究竟什么样子,是不是如书中形容那般,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不服气的回应豆包:“谁说的?我还真就知道无忧谷——十里碧波绕,千山初晴,莺啼燕子归。说的可是无忧谷吧?”
“那么,水丫头,跟大伯回无忧谷吧。”
“啊,大伯?”我看向不知何时敞开的木门,那个男人竟然已经鬓染微霜,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形容枯槁。
他侧身,手指窗边的香案:“岚儿你看,血海棠枯了,你的婆婆她,她不会回来了。”
“骗人!”我看清那株枯萎死去的正是婆婆花十数年心血养育而成的血海棠,内心涌起慌乱,悲恸呼之欲出,我七手八脚的收拾残败的枝叶:“不会的不会的,岚儿只是一眼没照看到而已,会缓过来,它会缓过来的……”
“岚儿。”男子蹲下身,摸摸我的头。“你知道血海棠死去的意思是吧?”
“不知道!”我恶狠狠打掉他的手,恸哭出声:“婆婆骗人!她骗岚儿她骗岚儿的!”
男子背过身去,肩膀有些许悸动。他什么也没说,任我抱着死去的海棠花大哭,豆包倚门而立,泪眼模糊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还是跟他们走了。
婆婆离开我,我多么害怕一个人生活。是的,我最讨厌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临行那天,晴空万里,雁过惊寒。我坐在马车里,走过熟悉的小镇,昆仑山越来越远,最终在我视线里完全消失。
“我好想去看看昆仑山外面的世界。婆婆,这株花什么时候会枯萎?”
“婆婆死的时候,它就枯了。”
此去,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