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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各取所需情将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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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小皇子夭折已经过了半月,景帝和皇后一直僵持着,景帝日日来探,皇后的病依然反反复复不见好,二人隔着一扇房门,却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众人都不知道皇后究竟在坚持着什么,这样与景帝无声的对抗到底能有什么结果,私下里都在议论,皇后恐怕是受了打击,神智有些失常了。然而,紫苏自己知道,她的神智十分清醒,她的坚持并非是对夜离的反抗,她只是在赌,赌他对她仍是不忍。
她抱住那个襁褓中没了呼吸的孩子的那一刻,她就有一种感觉,也许是血脉相连的默契,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孩子,她摸到了孩子的手,僵硬的、冰凉的小手,握在她手中,她细细摸索分辨。从骨骼的长势来看,这个孩子并未足月就已生下,恐怕是死于早产,而那小手的僵硬程度也在告诉她,这个可怜的婴儿已经死了不止一天,绝不可能是她几个时辰前才辛苦生下的麟儿。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为什么夜离这样不想她生下他们的孩子,为什么他要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带离她的身边。她有些模模糊糊的明白,大概和暮氏有关,大概又是那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
但她却不解,她知道的夜离是个温文如玉的君子,是个堂堂正正的英雄,他不是那种为了权力陷害忠良的昏君,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她无暇顾及,她只想知道,她的孩子在哪里,那个她甚至还来不及抱一抱的孩子被送去了哪里。
以她的医术,这样的小病其实不算什么,但她却日复一日的病着,她偷偷喝下那些灵药,又在无人的时候将它们一一吐出来,她拖着病体,只为了试探屋外帝王的底线,她在赌,她赌他仍是不忍,不忍看她因丧子之痛憔悴而死,她赌的是夜离的真情。
半个月的对峙,他再没有踏进这房门半步,他看着她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她声声咳嗽击打在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针刺般的疼痛。这一日,他看见宫女从房内端出的铜盆,那盆中飘荡着淡淡的粉色,洁白的巾子上染着凄美的艳色。
景帝的眸色更深了几分,终于从坐了良久的石凳上站起身来,年公公连忙迎上去,只道皇上要回宫去了,然而景帝却一拂袍袖,缓慢而坚定的朝着紧闭了半月的房门走去。
房门从外面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紫苏别过头看见那一抹明黄的衣摆,嘴角终于勾起一个浅浅的凄然的弧度,她知道她赌赢了。她任他走到床前,任他停在床前两步的距离,容貌俊美的帝王长身玉立,与她静静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没有闭上双眼,那双空洞的、哀伤的眼眸直直与他对视,无声的控诉。他抬起手抚上了她消瘦苍白的面颊,脸颊上的肉都已馅了下去,原本莹白滑润的肌肤也变得枯萎干涩,那双本就不小的眸子却显得更大更晶亮了,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洞的直视着他,似乎在并不是在看着他,她的眸子里似乎再映不出他的身影。
望着死寂一片的眼眸,他心中痛感更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向前迈了两步,缓缓坐上了床沿,他握着她尖细的肩轻轻拥入怀中,只短短半个月,满身的骨头抱在怀中竟感到硌人。
她静静地坐在他怀中不动也不挣,不声不响的,似乎毫无知觉。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道:“朕真是小看了你,你对人人都仁慈宽厚,唯独对朕和自己竟可以这般狠下心肠。”紫苏略微动了动发出一声虚弱的轻笑,半月来第一次和他说了话。
她说:“再狠也比不上皇上,竟然能忍下心对自己的亲骨肉动手。他还是刚出生的孩子,陛下怎么忍心将他亲手。。。。。。”她哽咽不能成语。夜离轻轻抚着她干枯的长发,叹道:“朕没有,你说对了,朕不忍心。”
紫苏被眼泪弥漫的眸子亮了一下,颤声问:“那孩子呢,你把孩子怎么了?”夜离抬起紫苏尖细的下巴,用修长的手指拭去她跌落脸颊的泪珠,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道:“那是朕的亲骨肉,朕能把他怎么样?朕让人将那孩子送到了江南一户富足人家家里,让他们抚养长大,让他远离京城和皇权,安稳的长大。”
干燥温暖的指腹划过面颊、眼角,带来微微的瘙痒,紫苏看着夜离温和的笑意,终于叹了一口气。如此也好,就让那孩子远离这是非之地,再不用受皇室束缚,能够随心所欲的生活,单是知道这样,也就够了。
“为什么?”放下了孩子安危,他的皇后找回了一贯的从容和冷静,她沉默良久终于问道。夜离端起桌上已经放凉了的药,亲自用勺子舀起送到紫苏唇边,紫苏看着夜离平静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乖乖张开唇,将苦涩的药汁吞了进去。
一碗药很快便见了底,夜离喂完了药,用龙袍的宽袖细致地给紫苏擦干了唇边沾上的药汁,才在紫苏复杂的眼神中缓缓开口:“紫苏如此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几分。”紫苏直视着夜离的双眼道:“功高盖主,树大招风,暮氏的势力的确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庞大,皇上忌惮也是理所当然。”
紫苏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道:“但,右相历来对皇上忠心耿耿,还望皇上莫要被流言蒙蔽,陷有功老臣和陛下自己于不义。”紫苏挣扎着退出了君王的怀抱,撑着身子自床上跪坐起来,将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看着紫苏深深埋在膝间的螓首,因为长期未见阳光和缺乏滋养变得干枯的黑发杂乱的披在身后,盖住了洁白的睡袍,显出一种凌乱的凄美。他伸手将那尖细的下巴抬起来,看着那眸子里一片清明的坚定。
他微微苦笑,摇头道:“忠心耿耿?紫苏,后宫不可干政,但朕还是想告诉你,你的家族绝非你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忠心不二。”坚定的美目瞬间睁大了些,露出迷惑的神色。夜离放开了手,将指尖笼进宽大的袖口,淡淡道:“右相是个有野心的臣子,他放任手下胡作非为,还暗地里结党营私,贪污亏空银两,这些都并非是政敌凭空捏造。”
紫苏暗自稳住心神辩道:“放任手下胡作非为,颜青之事只是意外,并非父亲授意,请皇上明察。”夜离轻轻一笑:“颜青之事的确是意外,对右相来说也是个十分糟糕的意外。他本已与提前入京的蜀中王世子私下里有了联络,不知在图谋什么,不然你道为何初次入京的蜀中王世子能一眼认出你那不学无术的幼弟?只可惜,蜀中王世子和那颜青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
景帝眼中闪过冰冷的笑意,紫苏只觉心中一寒,犹豫问道:“那蜀中王世子可真是颜青所杀?”夜离眼中神色淡去,复又温和地看着紫苏道:“是谁所杀现在又有什么重要?就像朕已不在乎,颜青到底是怎么死的。”
紫苏深深吸了几口气,按捺不住心中苦涩,原来,并非是功高盖主引君王忌惮,却是父亲真的还不满这滔天权势,有了更多的野心吗?不,这不和情理,父亲作为臣子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亲妹、嫡女已贵为两朝皇后,这世间再无人能威胁父亲地位。
若说父亲想夺帝位,但他即便夺了这帝位又如何,历来王朝都讲究个后继有人,他唯一的儿子颜青已死,他已年老,真夺了这帝位,他百年之后谁来继承?想到此处,紫苏只觉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她猛然抬头,对上夜离平静的眸子。难怪夜离如此忌惮这个孩子,这是他暮氏的血脉,是暮氏延续的希望。
可是,这个孩子若是顺利生下,便是皇长子,就像右相曾说的,这个孩子不出意外便能成为太子,继承大统,那为何父亲还要对夜离生出二心?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紫苏咬着唇思索不出答案,却还是道:“皇上,此事可是证据确凿?”夜离淡淡笑道:
“若是证据确凿,右相又如何还能安然无恙?”紫苏从他淡然的眼神读不出他心中真意,柔声道:“既然没有十足的证据,臣妾斗胆请陛下允许臣妾从旁试探,若父亲并无野心,紫苏也会旁敲侧击,让父亲自行辞官隐退,还皇上一朝清明。”
她微微吐了一口气,接着道:“还请皇上答应臣妾,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对暮氏赶尽杀绝。”夜离并不马上应允而是反问道:“若是右相当真有反叛之心,紫苏当如何?”紫苏定定的看着夜离眼中深沉的墨色,将头低下道:“若真如此,请皇上看在紫苏多年陪伴的份上,放无辜者一条生路。”
明黄龙袍的君王静静坐在床沿,看着将头抵在冰冷被面上的皇后,终于回答道:“好,朕答应你。”将跪着的瘦弱的身子抱进了怀中,柔声道:“那紫苏别再和朕置气,好好喝药吃饭,将身子养好了才能再帮朕分忧。”
夜离这分忧说的隐晦,紫苏却明白他指的是暮氏之事,此刻拥着自己的是曾决定要携手共度此生的夫婿,也是掌控天下的帝王,他已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夜离,他不会为了她放过叛逆者。
而她却是右相嫡女,是暮氏皇后,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君王将自己的族人格杀而无动于衷。这件事,他们注定要站在对立的位置。生死与共的深情已经被皇权消磨,他们此刻的相拥终于变成了各取所需的牵绊,再也难以回复初时相濡以沫的温情。
他们安静的拥抱着,享受这一刻自欺欺人的,难得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