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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缠绵病榻心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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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国期盼的皇长子居然生而夭折,右相一脉是扼腕痛惜,其他妃子的家族则是暗自拍手称快,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景帝对此事倒是重视,按皇子礼仪葬了那没能来到人世的可怜的孩子,又在朝堂上温和宽慰了右相一番,更是拨了几件重要差事交予右相,以示对右相重视如常,朝堂上倒也没因皇后丧子掀起什么大的波澜来。
但这件惨事中,最受到的伤害的还属皇后暮紫苏,自那日连续经历难产和丧子的打击后,她精神一度恍惚,和景帝闹了那一会儿,终于被景帝哄得安静了,却因为产后体虚没能及时得到诊治,导致风寒入体,连日来高烧不退,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起初几日,紫苏高烧不退,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夜离每日下朝便到寝宫中来,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擦汗、换衣、喂药,事事亲恭。皇后病重乃是大事,太医院也请来了最好的御医,上好的药材毫不吝啬。
皇后在这样的悉心照料之下终于有了好转,三日后,高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宫人们无不松了口气,若是皇后有个差池,皇上恐怕是要问罪的。然而,宫人们都没有想到,皇后醒来后,态度竟然如此冷淡。
紫苏自绵长的噩梦中醒来,全身酸痛,连动一动手指都十分困难,整个人就像刚从疯狂的厮杀中艰难逃脱,一时半会居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轻轻动了动毫无知觉的手指,慢慢感觉到被一只温热包裹着,她努力睁大眼,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个温润的声音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念着她的名字"紫苏"。
曾经这个声音将她从冰冷的山洞里唤醒,温柔的执着的,那时候,这声音的主人与她心意相通、生死与共,他们拥抱着温暖对方,携手度过鲜血淋漓的岁月。然而此刻即使手心传来的是熟悉的温度,她也再看不透这修长双手的主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身子没什么力气,却还是费力想把手向外抽出去,夜离感觉到她的挣扎,眉峰皱了起来,更紧的握住了她的手,抽了几次发现凭现在微弱的力气也无法挣脱,紫苏不再挣扎,只是闭上了眼,不愿去看那张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俊颜,她不愿再看那星眸,她不相信那些因为她的醒来而露出的欣喜的、温柔的目光,一丝一毫她也不敢再去相信。信任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奢侈的东西。
夜离静静握着紫苏的手,他看见她盈盈的双眼望向她,那眼中迷茫的神色渐渐散去,看清他的一瞬间,那眼眸里明灭的光影黯淡了下去,那是一种死寂般的眼神,不是往日的平和温暖,也不是那日的恨意凌然,是平静无波的、毫无生气的眼神,那双平日里总是注视他的美目在他面前缓缓闭上,似乎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他猛然间有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无力感。
他知道,聪慧如她,早已经发现了他对她用药避孕的事情,这个孩子是她对他的试探,也是她的执着。他所做的一切将她对他最后的期待亲手撕裂,她失去的是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而他感觉到,他失去的是她的信任和深情,那个温柔的、聪慧的、淡然无畏的女子,她无怨无悔的深爱,和这孩子一样,被他亲手推开了。
他徒劳的握着柔软的素手,整整一个时辰,他清楚的知道她醒着,颤动的羽翼般的睫毛,眼皮下偶尔滚动的眼珠,都在告诉他她并不是睡着了,她不愿再见他,她在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他。而他无能为力,除了放开她的手,离开这里,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此刻,连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是无法可想的。
枯坐了一个午间,年轻的帝王终于放开了手心中紧紧握着的那只素手,低声嘱咐一旁等候的太监宫女们好生伺候着,轻轻叹了一口气,略带悲伤的看了一眼躺在洁白棉被里似乎睡得很熟始终不愿睁开眼睛的女子,转身离去。
后几日,君王日日来探,紫苏却始终这样沉默的拒绝着,只要他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她便闭上了美目,不再张开,任他如何温柔触碰都再也不能温暖冰凉的双唇。慢慢的,景帝不再进入房门,每日来探,只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询问奴才们皇后的身体状况或是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发呆,一坐便是一下午,直到日落才默默起身回宫去。
夏蓉看在眼里,暗暗着急,最是难承帝王恩,她在这宫中数年,早已看清了后宫世事,妃子们哪一个不是用尽心机只为沾一点帝王恩露,景帝虽然独宠皇后,但没有哪一个帝王是长情专一的。皇后虽然失去的孩子,但看得出皇上并不怪罪,反而日日来探,这份情意历代帝王中也是极少见的。
但皇后娘娘却将皇上拒之门外,这无疑是在亲手将皇上推向其他宫妃,夏蓉暗暗心焦。这日日落,又枯坐了良久的景帝自行回宫去了,夏蓉终于忍不住对正半靠在床头,看着一本医书的皇后道:“娘娘,您这样将皇上拒之门外,似乎不妥。”
她知道这样说其实是有些僭越了,但出于对皇后的关心,她还是问出了口,她低下头等待皇后出声,可是等了良久,也没有听见那把轻柔的声音,她忍不住抬头去看,却见紫苏像是没有听见似的,只自顾自看着医书。她忍不住出声唤道:“娘娘”
紫苏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只这一眼,夏蓉只觉如坠冰窟,动弹不得,那一眼,美目中流转的是冰凉的冷意,似乎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设、一样物件。
紫苏是个很温和的主子,医者仁心,即使是奴才,她也从未轻看一分,对谁都是一种温和的、亲切的眼神,曾经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信任的、亲近的,而此刻,她终于明白,皇后已经将她视为一件死物,再无法入眼半分。
夏蓉后知后觉的想起,皇后难产那一日对她的托付,她求她帮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夏蓉心乱如麻,不知皇后为何对她如此冷漠,她行到床前,默默跪下,委屈道:“娘娘,为何对奴婢这般冷漠,奴婢并非不听娘娘吩咐,那日奴婢是见娘娘失血过多害怕娘娘和小皇子出什么差错,才自作主张请了御医前来,绝非忤逆娘娘,请娘娘恕罪。”
紫苏依然看她的书,并不作答,似乎看不见她跪在床前,房中只偶尔听见翻书声。整整半个时辰,夏蓉以为皇后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开口和自己说半句话的时候,紫苏终于幽幽道:“夏蓉,你可还记得,本宫说过,本宫唯一不能原谅的,就是背叛。”
夏蓉大惊,冷汗从额头滑落,连连磕头道:“娘娘明鉴,夏蓉不敢背叛娘娘。”紫苏终于抬起眼,看着夏蓉惨白的脸,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道:“不敢,若不是你通风报信,那一日皇上怎么能赶在天明之前就到了离宫?若是他知道的再晚一点,若是再晚一点。”紫苏眼中迸发出凄切的痛楚,狠狠闭了闭眼,不再说下去。
夏蓉不敢抬头,但她感觉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紧紧盯着她,让她背脊凉透,她勉强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异常:“娘娘,奴婢真的没有通报皇上。”紫苏冷冷道:“你道本宫痛糊涂了吗?你在房门口接太医的时候,跟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交代了什么,他领你的命去了哪里?难道真要本宫将这离宫中的小太监一一拷问一遍,你才承认?”
夏蓉咬了咬发白的唇,看向紫苏的目光终于变了,充满了苦涩和挣扎,她暗哑道:“娘娘,夏蓉的确让那太监去宫中通传。但是,但是,夏蓉让他去的并非养心殿,而是怡秋宫,自来到娘娘身边的第一天,太后就嘱咐夏蓉,无论娘娘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向她如实禀报。”
似乎终于说出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夏蓉跌坐在地,苦笑道:“夏蓉自入宫来便跟随太后,虽然只是个使唤丫头,也毕竟跟随多年。夏蓉想忠心娘娘,又如何敢拂了太后的旨意。”
紫苏倒是暗自吃惊,她真的没有想到,让夏蓉通风报信的并不是景帝而是太后,心中虽然疑惑,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道:“既如此,本宫也不忍你在此左右为难,明日你便收拾了东西回怡秋宫去,太后若问起,你如实说便是。”
谁知夏蓉却并不谢恩,反而含泪道:“求娘娘留下夏蓉,夏蓉知道,夏蓉所为的确是背叛了娘娘,可娘娘从前从未看轻夏蓉,待夏蓉如知己亲朋,奴婢自知已没了从前的资格,哪怕是做个粗使丫头,但求娘娘留下夏蓉。”虽然她这样说,但紫苏从夏蓉泪光盈盈的眼睛里看见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这恐惧是因为她的抛弃,还是因为她让她回到太后那里?又忆起太后对李昭仪一事不寻常的态度,再加上安插了夏蓉在她身边监视,实在无法再单纯的以为这只是姑姑对侄女的关切。若太后真的对她有其他念想,此刻放夏蓉回去,恐怕会提示了太后她已心生疑虑。
想了一会儿,紫苏慢慢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你执意留在我身边,那便留在这离宫中做个看守宫女吧。”夏蓉听紫苏松口,眼中恐惧散去,跪直了身子,恭恭敬敬道:“谢娘娘,奴婢绝不敢再有二心。”又挣扎地看了紫苏一眼,轻声道:“娘娘,宫中险恶,请娘娘再不要轻信旁人。”说完又磕头谢恩,才起身出去了。
夏蓉最后的话似乎意有所指,紫苏不禁对太后更对了分怀疑,这经年不见的姑姑为何要监视于她,她对她到底有什么顾虑?身体乏力,又刚刚痛失幼子,紫苏身心俱疲,已无力再去考量,只缓缓闭上了双眼,似乎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