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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雪夜之夭 ...


  •   腊月已至,寒风一日比一日更加冷冽,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这一日夜里下的出奇的大,似乎要将整个沧国都覆盖在这满天风雪之中。这样寒冷的天气,紫苏已经很久不曾出过殿门,只整日在屋里看书自弈,眼看着临盆的日子要到了,随行的太医日日前来探问,紫苏也一一配合。

      年关将近,离宫中的奴才们也遵循圣意开始做起过年的准备,紫苏对此不闻不问,任他们自己去折腾。二十九的晚上,年货都已备齐,离宫正殿也被装饰的喜气洋洋,奴才们脸上也挂上了期盼的笑意,似乎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然而,子时刚过,睡梦中的紫苏突然醒了过来,她刚醒还有些朦胧迷糊,但腹部传来的异样的蠕动,让她瞬间警醒,她高声换来夏蓉,让她去准备热水,而自己则把脉探查,脉搏跳的奇快,腹部也传来了难以想象的胀痛,她感觉到被褥一片湿润,心下明白是孩子要降生了。

      夏蓉匆匆吩咐宫女去烧热水,又叫来太监赶快去请早几日便住进离宫的稳婆和随行太医过来,却突然听见床的方向传来有些虚弱的喊声:“别去。”紫苏忍着疼痛,唇已经有些发白,却依然神色清醒道:“夏蓉,不要惊动任何人。”

      夏蓉一惊,听紫苏接着道:“不要,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来交你,你帮我。”夏蓉连连摇头,颤声道:“奴婢不敢,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担待不起。娘娘您忍一忍,奴婢这就着人去请稳婆。”说完站起身来就向门外跑,却听见紫苏虚弱恳求的声音:“夏蓉,不要去,求你了。”

      夏蓉被这个求字震楞当场,她从未听过这个淡雅清高的女子用这种哀求的语气,甚至连对皇上也不曾,她的脚被生生钉在原地无法动弹。终于夏蓉在紫苏的呼唤中转过身来,神色复杂地看着半卧在床上的女子,洁白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沾湿了清丽的容颜,但女子的眼睛却是透亮而清澈的,那眼中的光芒坚定而诚恳。

      夏蓉不由自主地在床边跪下,紫苏伸出疼的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夏蓉同样在发颤的手掌,急促吸气道:“夏蓉,求求你,帮帮我。”夏蓉双眼湿润,含着热泪点头,见她点头,紫苏终于释然一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却显出几分凄然来。

      夏蓉叫了平日几个近前的宫女,打了热水,让太监间房门守住,便按着紫苏断断续续的话开始帮皇后接生。这个寂静的雪夜,离宫中悄无声息,只有皇后寝宫中偶尔有宫女端着铜盆进出,并不引人注目。

      血水已经换了第三盆,但夏蓉却依然没有看到孩子,紫苏给夏蓉细细讲了接生之法,初时还能断断续续指点两句,不多久便被那剧痛夺了神智,她让宫女拿来一方布巾,死死咬住,以免发出叫喊惊动了外人,此时已经有些神智昏迷。

      夏蓉满手鲜血,抬头看了一眼发迹透湿的紫苏,她眼睛半睁着,努力保持着清醒,但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流出的血却告诉夏蓉,情况不容乐观,夏蓉一边观察着紫苏的神色,一边焦急地等待着。

      门外终于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随着一声响,寒风夹着雪花卷进了屋子,两名御医急匆匆地冲进了屋子,紫苏透过微光看见晃动的人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夏蓉握住了紫苏无力摊在身侧的素手,哽咽道:“娘娘,对不起,恕奴婢不能看着娘娘涉陷。”紫苏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眼中光芒渐渐暗淡,沮丧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莫入发鬓。

      景帝得知消息匆匆赶来时,已经是晨光微明。离宫皇后所居的寝宫中听不见一丝惨烈的呼叫声,死一般的沉寂,景帝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脸色一瞬间有些苍白,他稳了稳猛然晃动的身子,沉声对前来迎接的小宫女道:“皇后怎么样了?”那宫女恭敬回道:“启禀皇上,太医说,娘娘有些难产,但此刻已没有大碍,估计再过不久就能顺利诞下龙子。”

      景帝沉默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神色明灭不定,终于开口对身边低眉顺目站着,一直没有出声的年公公道:“年公公,按朕前日交代的去办。”年公公却没有立即领命,反而继续低头恭敬道:“斩草不除根恐留后患,皇上万不可为一己私情给江山社稷埋下祸端,还请皇上三思。”

      景帝面上显出痛苦的神情,闭目半晌,再睁开,星眸里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缓缓道:“年公公,按朕说的做。”年公公抬头,看见年轻的帝王正目光犀利地盯着他,眼中隐隐有血色,心下一跳,不再说什么,领命去了。

      这个十分漫长,当天终于大亮的时候,紫苏从长长的、深沉的迷梦中苏醒过来。她觉得身子从未有过的轻飘,自己仿佛无法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整个人都在一种迷蒙的状态中。“醒了,快去禀报陛下,娘娘醒了。”

      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毫无知觉的左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握进掌心,她吃力地将眼睛全部睁开,看清了夜离担忧的俊颜,那星眸中的疼惜真真切切,紫苏从干燥疼痛的嗓子里发出虚弱嘶哑的声音:“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夜离握着紫苏冰凉的手掌,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在她急切期盼的目光中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早已在心中反复念叨了上百遍的说辞哽在了喉咙里,一个音也没有发出来,紫苏在这不寻常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什么,不安的动了动手指,提高了声音问:“让我看看我的孩子,他在哪儿?”夜离几乎要在那悲切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来。

      一旁等候的年公公用他有些尖细的声音道:“启禀皇后娘娘,今晨您诞下了皇长子。”紫苏听了却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年公公继续道:“太医说娘娘难产,皇长子生下来时便没有气息。”他说的并不直白,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皇后生下的是个死婴。

      紫苏如遭雷击,她神色复杂的深深看着景帝一眼,默默将头转向了床内。景帝掌中的指尖的轻轻颤动,景帝将手伸到里侧,将紫苏的脸转过来,触上那冰冷脸颊的一瞬他摸到了满手的水迹,只这一瞬,他看见从来都淡然端庄的韶颜上满是泪痕,那素来带着笑意的温和美目中滚滚涌出泪水,迸发出浓烈的悲痛和锐利的恨意。

      那目光只和他的眼神飞快一触,他的心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那疼痛刺得他不得不松开了扶住紫苏脸侧的手,紫苏复又飞快的将脸转了回去,不再让他看到一丝一毫的泪迹。房中只听得见紫苏压抑的哭泣声,和床板震动的细微声响。

      良久,那低泣声也渐渐止了,房中归于死寂,夜离握着紫苏冰凉的手,脑中一直萦绕的是那双带着恨意的眸子。他听见她虚弱沙哑的声音:“皇上,臣妾想看看那孩子。”景帝看着她始终不愿转过来的后脑,轻轻放开了她的手。

      稳婆大气不敢出,将手中抱着的白色襁褓轻轻放在床的内侧,退了回去。紫苏颤抖着手将那襁褓一把抱进怀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音,那哭声悲切、凄婉,景帝用手挡住了双眼,只觉得心也被那凄切的悲声撕裂了。

      紫苏紧紧抱着那襁褓哭了会儿,才将那襁褓推开一些,细细看起来,她的目光温柔而悲哀,素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婴儿青白的小脸,握住了他已经僵硬的还未张开的小手,握住那只冰凉小手的一瞬,紫苏的手痉挛般的颤抖了一下,眼中涌出了更多的泪水,似乎终于崩溃了。

      她放开已经死去的孩子,激烈的转过身子,抓住了景帝的衣襟,凄切哭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还给我!”她紧紧揪住景帝玄色的衣襟,前后晃动。一旁的太监宫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拉开似乎失去了理智的皇后,却被景帝抬手制止。

      景帝望着那染着沉痛悲色的眸子,伸手将嘶吼挣扎的紫苏紧紧拥进了怀里,年轻的帝王红了眼眶,哑声道:“对不起,是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我在这里,哭吧。”他温柔无比的轻轻抚摸紫苏汗湿的长发,将那冰凉的身子更紧的拥进自己的怀里。

      好些宫女低下头悄悄落了泪,看着这年轻的帝王一脸心疼的神色,轻柔的安抚丢了孩子而失去了神智的皇后。看着帝后紧紧相拥的一幕,连一旁在宫中看惯了风雨的年公公都不觉震楞了,露出悲哀的神色。

      然而,紫苏却只觉得心里冰凉一片,身子忍不住的颤抖,她感觉到害怕,她害怕这个温柔的拥着她的男人,她看不透也想不明白,她只能任自己在那看似温暖的怀抱里,在巨大的悲哀笼罩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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