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天下》贰默

61、岁月静好

　　满天飞舞的雪花昭示着冬的来临，东溟的冬天似乎从仁帝去世之后，就越来越冷了。紫苏坐在偏殿的廊下，安静看着院中落满白雪的树丫，神色十分恬淡。

　　这离宫在京城远郊，绕过几座绵延的大山，坐落在一坐深谷平地之中。虽也是皇家园林，离宫却远不比皇宫恢弘贵气，整体风格更偏向江南水乡的清淡宜人，颇有些小桥流水的水乡风韵，的确适合皇帝繁忙之余来此放松身心。

　　夏蓉静静站在一旁，陪着紫苏，眼见皇后已经这样静坐了一个午间了，她自己感到有些寒意，便轻声提醒道：“娘娘，您已坐了许久了，外面冷，还是让奴婢扶您进屋暖暖身子吧。”紫苏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了，此处风光甚好，本宫还想多呆一会儿，你若觉得冷，就自己进屋去暖暖。”

　　此处是正对着偏殿的小院，院子里也种着几棵高大的梨树，秋天一到，梨树本已飘散了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从昨夜开始下的大雪，给那光秃秃的枝桠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色，“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紫苏轻声念起前人的诗句，只觉与眼前景色无比契合。这离宫里风光秀美，清净舒适，住了几个月，她的心难得的平静。

　　“夏蓉，扶我走走。”虽然紫苏让她进屋取暖，但夏蓉一直没有进屋去，尽忠职守地立在一旁，听得吩咐，很快便走上前将紫苏扶了起来。来离宫已经数月，紫苏的身子渐渐沉了起来，行走多有不便，她从旁细心照料着不敢有半点闪失。皇上还特意委派了两位太医院的御医一同住在这离宫之中，半月一次例行问诊，也是将这未出世的小皇子照顾的妥妥帖帖。

　　但，皇上却是一次也没有来过，年公公倒是奉命每月探望，送些补品药材、小吃零食，但自从皇后到了离宫之后，景帝却再也没有踏入过这离宫半步。夏蓉不知道娘娘心中到底怎么想，她常常一个人坐着看院中花树，观流水屋檐，她以为她是寂寞。但后来，她发现那不是寂寞，娘娘对皇上不来看望一事似乎没有什么想法，自来了这离宫，她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在宫里，皇上不来的时候，娘娘也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更接近于一种空白的静默，似乎总是有一种哀愁的、迷惑的气息包裹着。此处的安静则是安宁的、平和的，给人一种和宫中截然不同的安稳感。夏蓉从来没有见过从前的紫苏，但她却直觉，这样的紫苏才是原本的、真实的，她原本就该是这样淡然、恬静的样子。

　　紫苏让夏蓉扶着慢慢在廊上走动，一手抚摸着肚子，感受着孩子平稳的脉搏，心中一片宁静。其实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她还是偶尔会想，那些扑朔迷离的事情，为什么皇上突然针对暮家，为什么年公公想方设法不让她怀上龙子，又是什么人指示了李昭仪，真的是皇上吗？

　　她也曾日夜期盼，夜离能够如送她走时说的那样常常来看望，但他始终没有来，她也不再问。即使还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即使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模样，但她知道她与他恐怕是无法回到从前了。

　　时间长了，她也不愿再去思考那些想不出答案的东西，反而开始回忆起她与夜离共同度过的岁月来，那个初见时的孤傲的白衣少年，那个携手间温润的翩翩公子，那个战场上睿智的英武璃王，她偶尔也会想起久远记忆中那个背着她去看流火的温柔的小少年，她会自嘲的觉得，也许真的是开始老了，竟然也有了回忆过去的闲情。

　　在这偏远的离宫，她终于能够远离皇宫和朝堂的喧嚣，求得内心难得的宁静，她现在只想好好的、安静的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即使他不是他们爱的结晶，但至少她自己是期盼的。至于那些阴谋和权势的周旋，她则选择了逃避和暂时的遗忘。有时候她会想，也许在这个清净的地方终老此身也不错，她可以再不理会那些复杂的争端，带着他的血脉和他们之间曾经美好的回忆安静的生活下去。

　　百里之外的皇宫里，夜离却没能得到紫苏这样平和的安宁，他日日被繁重的朝政所围绕，下朝后也没了能够回去的地方，甘泉宫中少了主人已经是寂静一片，再没有人会摆好酒菜等他同食。午夜梦回，怀中也少了始终散着淡香，柔软温暖的身子。日复一日，这宫中只有冰冷的御桌和空旷的寝宫迎接着他。

　　他常常想去探望紫苏，看一看她温柔恬淡的韶颜，听一听她腹中孩子的胎动，但他始终没能成行。他知道，一旦见了，刻骨的思念便会瞬间吞没了他，他会忍不住心软，会忍不住逃避，会不顾一切告诉她真相。

　　但他不能，真相危险而残忍，对她来说也许什么都不知道才是真的轻松。而他也清楚，若她知道了，以她的心性一定不会坐视不理，但这件事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结局，与其让她陷入左右为难，痛不欲生的境地，不如能瞒一时便瞒一时，即使是逃避也好，他始终无法做出决绝的判断。

　　年公公看着年轻的帝王站在皇宫巍峨的大殿前，望着离宫的方向眉宇间带着忧愁，他眼中闪过不忍的情绪，轻声道：“皇上，娘娘生完了孩子，大概就会回宫了，还望皇上早作决断。”景帝眉头微皱，半晌才道：“朕只怕，若是朕真那么做了，她大概不会愿意原谅朕。”年华不动声色道：“皇上是为了我大沧社稷，为了保护这沧民苍生的安稳，娘娘会理解的。”

　　景帝苦笑着摇摇头：“大义与私情，朕当然知道如何取舍，但心中终是难免苦闷，朕不能负了这天下，却终究要负了一人吗？”他望着离宫的方向，目光中带着矛盾和挣扎，似乎在做着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