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相濡》漉笠

5、冷热不自知

　　郑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早已喝得人事不省，服务生关了音乐，空瓶子和酒杯也收走了。除了最先倒下被扶到套间卧室睡着的柳晓利，夏晗雅和吴曼琳都是在外面沙发上睡得毫无形象。
　　郑墨站在沙发旁俯视躺着的夏晗雅，她整个蜷缩成一小团，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大概是因为室内暖气的原因，原本穿着的米色长袖针织衫被脱下甩在了一边，只剩下打底的白色紧身无袖背心，暴露在外的手臂紧紧的抱住了膝盖，酒精作用让她的皮肤红彤彤的。
　　像只烤熟的蜗牛。郑墨脑海里蹦出这句话，一直紧绷着的脸闪过一丝笑意。
　　缓缓蹲下身，抬起手挑开盖在她脸上的乱发，指尖在透红的脸颊缓缓滑动，动作很慢，大拇指停在她紧皱着的眉头上时，眼睛像是笼上一层暮霭，看不清端倪。然后整个脸埋在她肩窝，喉咙里发出极为隐忍的叹息。
　　夏晗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只知道梦里的时光，似乎跳回到了从前：
　　她在粉红公主房门口一脸狼狈的看着楼梯口那个抱着篮球，白色球衣脏兮兮的脸上也脏兮兮的少年，可他英俊的脸和寒冰一般的眼睛却让她心跳在那瞬间骤停，然后又开始“嘭嘭嘭”的快速跳动。
　　那是夏晗雅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悸动”这个词的含义，恍惚中又似乎有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在说：她逃不开他。
　　她小心翼翼的跟他打招呼，他不屑的甩头就走，丝毫不顾身后父亲郑浩的高声斥责。她明显的感觉到，郑墨对于自己和母亲的到来，是充满敌意甚至恨意的，而且毫不掩饰。对此夏雨安慰夏晗雅，郑墨年纪还小的时候父母离婚，后来一直是父子俩生活，现在突然多了两个人，一开始自然是会有抵触的。
　　不过即使郑墨对夏晗雅一直视而不见，也在她第一天上学就声明划清界限，威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否则后果自负。但是朝朝暮暮的相处，还是让她对他有了些许了解：
　　不爱学习成绩很差，好斗爱闹事。总跟学校里以及周边的混混一起，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什么都来，十件恶性事件最少八件有他的份。是个让老师头疼厌恶，同学闻风丧胆的人，连吴曼琳提起他和裘罡时也是满脸的不屑。
　　他和父亲郑浩的关系似乎很差，每次带着一身伤回来，父亲见了就又是一顿揍。
　　而夏晗雅转学插班到了尖子生云集的班级，也因为学习成绩优异，性格温顺随和，很被老师看好，也深受同学欢迎。父亲郑浩对她更是呵护备至，有求必应，甚至说她是上天赋予他的礼物。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同。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对他着迷，在他充满厌恶甚至恨意的眼神之下，小心翼翼不被他和旁人发现，像地里的尘埃一样卑微的爱着他。有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好像能看穿他刺猬一般的外壳下隐藏着的淡淡忧伤甚至柔软的一面。
　　每一个深夜，夏晗雅趴在窗台遥望星空，想着在这房子另一处住着他，止不住羞涩的微笑。默默守护着心里这个无法与人言的秘密，彷如护着一块稀世珍宝，然后沉沉睡去。

　　那时的她，以为这个秘密最后会永远保守下去，然后在她年华老去生命流逝的时刻，跟着她一起去往另一个世界。
　　可事情往往跟人预想的是不一样的，而她的预想和最后的事实，更是天堂和地域的差别。
　　青春年少时的男女对于很多事情，都会有着避忌又向往的矛盾好奇心，男孩往往比女孩大胆直接，会想办法通过一些渠道去了解。
　　夏晗雅就是不小心撞见郑墨和裘罡正在家里“了解渠道”。
　　两人敞着的拉链，满地的纸巾，电脑屏幕上还在继续的画面和暧昧的声音，让三人都呆住忘了反应。
　　然后是郑墨站起身对着她怒吼，她吓得回过神的同时，却又看见他敞开着的裤头露出的某部位。捂眼尖叫，声音凄厉的仿佛要将屋顶掀开，逃走的时候身后还响着裘罡的爆笑声。
　　那天后，夏晗雅隐隐感觉郑墨有些不一样了。之前她在他眼里就是空气，就算挡在面前也当是堆垃圾绕开。可现在如果再碰上，他会一脸玩味的笑着看着她，直到她心虚的落荒而逃。
　　甚至有次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刚好他拿着衣服过来，一见她眉峰一挑，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想绕过，但她无论走哪一边他都跟着堵，最后把她堵在墙角大气不敢出，脸越凑越近，然后在她害怕的闭上眼时，走了。
　　夏晗雅的心陷入极度煎熬中，被他的各种眼神和举动搅得心慌意乱，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不安中却又还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只是没多久郑墨就提出要帮出去住，父亲郑浩自然的反对，吵得闹得天翻地覆，但最后他还是搬出去了。

　　如果他没搬出去住，之后那些事也不会发生吧……

　　抱着她的郑墨听见她突然重重的一声叹息，还以为她醒了，抬头一看却又发现没有，只是这时她的眼角突然一滴泪沁出，然后消失在发隙。
　　郑墨像触电了一样猛的起身，似乎想起些什么，沉思片刻之后转身离开。
　　夏晗雅没从梦中醒来，而是又将那些几乎一度撕毁她的曾经，像看电影一样在梦里放映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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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墨搬出去的一段时间之后，夏晗雅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见他，而且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即使再学校也一样不见他的踪影，直到放寒假也是一样。
　　她不知道他这是在彻底和她划清界限还是怎么了？隐隐担心的同时也怀念起那些趴在窗台，遥望星空想着在这房子另一处住着他时候的日子。
　　那时候他即使一直离她很远，却能在那个时刻让她感觉很近很近。
　　而现在他似乎彻底变成了那遥远夜空中的星，隐身于在茫茫星海，找不到了……
　　父亲郑浩似乎被伤透心，很久一段时间没有郑墨的消息没问也没找，倒是母亲夏雨担心的很，一直念叨他搬出去的时候除了几件单衣什么都没拿，没带厚衣服也没拿厚棉被，又根本不知道他的确切地址，于是让夏晗雅看看能不能试着问问他的同学或是朋友。
　　——这不是会暴露她和他的关系？
　　接到母亲的任务后夏晗雅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然后想起郑墨当时的警告来。
　　一时间，心里纠结的出现两个厮打的小人。
　　黑色小人说：“不可以！郑墨知道你暴露了你们的关系的话会杀了你的！就算不杀也会恨透你，你想他更加恨你吗？”
　　白色小人则是说：“必须问！你这是在关心他，他那么久不见踪影难道你不担心出什么事吗？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会自责一辈子的。”
　　说完两个小人就厮打在一起，夏晗雅头晕的很，两个说法都有道理，但是她还是希望能确定他没事，恨她的话，已经恨了那再多一点也没关系。
　　做好决定之后夏晗雅立刻打电话给吴曼琳，拜托她问问裘罡知不知道郑墨在哪。
　　吴曼琳很奇怪的问为什么，随后反应过来蹦出一句：“那可是个人渣，你别去招惹！”
　　夏晗雅只觉得脸上一热，弱弱的保证不是她想的那样，是别的事情。
　　虽然那时她们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却一直没敢告诉吴曼琳她和郑墨之间的关系，相比曼琳生气，她更怕郑墨。
　　再接到吴曼琳电话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翠姨有事出去了，她一个人在家。外面飘着小雪，
　　她说在学校大门等她，然后裘罡会带她们去找郑墨。
　　夏晗雅挂了电话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走到路口又想起什么倒回去扛了一大袋东西，一路狂奔到学校，然后看见穿着羽绒服的吴曼琳撑着伞抖着腿朝她挥了揮手。
　　一走近吴曼琳就劈头盖脸的问冒出一句：“夏晗雅，你居然没告诉我你跟郑墨是兄妹！！！”
　　夏晗雅弯着腰喘着大气，好一会才缓过劲来，一脸歉疚的问她怎么知道的。
　　“裘罡说的。”吴曼琳也不是真有意要跟她计较，这会又见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毛衣外披一件薄薄的棉外套，上面还挂着雪花，那叫一个狼狈，于是挪了挪把伞撑过去给她挡着，然后问：“你怎么穿这么点衣服不戴手套还不打伞？还有那袋东西给郑墨的？”那个袋子倒是被护得好好的，非但没湿，连片雪花都没沾上。
　　“出来的急，跑了一路热死了。”夏晗雅还是喘着气，不过给吴曼琳这么一说，还真的感觉有点冷。
　　“你这样肯定要感冒的。东西拿来我来提，你打伞，这个戴着。”吴曼琳皱着眉头说着把手上戴着的手套摘下来一个，连着伞一起塞到夏晗雅手里，顺便把她提着的东西夺了过来。
　　做完这些也不等夏晗雅，说了句：“走了。”便冒着雪走在了前面
　　语气动作都硬邦邦的，好像还在生着气，却让夏晗雅感觉心暖暖的，忙戴好手套撑着伞追上。
　　走了一段便在一小卖部看见窝着烤火的裘罡，看见吴曼琳他立马跑了出来，似笑非笑的扫了俩眼夏晗雅，才跟吴曼琳说话。夏晗雅被他看得脸直发烫，忍不住的就想起那天尴尬的一幕来。
　　吴曼琳看见她埋着头突然凑过来看，然后问：“你突然脸红什么？”
　　夏晗雅被她吓了一跳的同时摆着手回答：“冻得。”
　　裘罡明显憋着笑，说了声：“走吧。”便走在前面。
　　夏晗雅和吴曼琳一起跟在他身后，自己却也不清楚脸红到底是因为冻得，还是因为想到了不健康的画面。
　　裘罡带着她们穿过几条街，最后在一家网吧门口停住，然后说：“他就在里面，我不带你们进去了，也别说是我带来的。艹其实不说他也知道，哥们我可是冒着被他砍死的危险带你来的啊。”最后一句自然是跟吴曼琳说的。
　　吴曼琳摆摆手，阴测测的笑着说：“行，过两天请你去我们家吃饭，你敢来就行。”
　　“见丈母娘是吧，没问题。”裘罡笑得一脸无赖，占完便宜就跑，气得吴曼琳直跺脚。
　　吴曼琳从来不进网吧，也一直看不惯郑墨，更别说帮夏晗雅拿东西给他，搞不好被他误会什么她非得吐血。于是让夏晗雅自己进去，她在外面等她。
　　夏晗雅虽然紧张的要死，但也知道吴曼琳肯帮她去找裘罡问郑墨的下落已经是极限了，点头说她很快就出来，便进去了。
　　原本以为郑墨是在网吧打游戏，进去后在二楼找到他才知道原来是兼职做网管。然后想起当初因为闹得僵，他从家里搬出去的时候，郑浩将他的卡停了。
　　网吧开着暖气却还是让人感觉有些寒气逼人，而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长袖卫衣T恤，正弯着腰在帮一个女生调试电脑，丝毫没有察觉到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她。
　　夏晗雅近乎贪婪的看着他的背影，一直隐藏着的思念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一个出口，全都涌了出来。
　　而一直心猿意马的看着郑墨给自己调试电脑的女生察觉到这边的目光，回头不屑的扫了她一眼，又故意往郑墨身边凑近些，然后又回头看了好几回夏晗雅，见她还是在那，眼里已经有些怒意。
　　夏晗雅只得低下头不再看，这时不知从哪刮来一股冷风，冷的让她不禁缩了缩颈吸了吸鼻子，然后把手里的袋子抱在怀里，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然而再抬头却猛地僵住，因为郑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隔着一米远的距离一脸阴沉的盯着她。
　　夏晗雅不敢看他的脸，连鼻子发痒想打喷嚏也强忍着，只觉得因为他的出现，好像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