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墨相濡》漉笠

13、活着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夏晗雅睡不着，轻手轻脚的起床又爬上楼顶，坐在了郑墨上次坐的位置。
　　看着天际的一丝火红的颜色，想起郑墨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时，眼里一闪一闪的光。她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他，可心还是总不受控制的想起，想起他为数不多的笑脸和对她好的时候，心却越加苦的发涩，疼得发颤。
　　坐着坐着，看着那丝火红慢慢扩散，最后占据了大半片天空，朝阳东升，阳光洒在脸上，温暖却不灼人，她贪恋着这温暖，没听见外婆在下面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等她察觉时，下面的人已经急得团团转，担心她想不开做傻事。
　　见她从楼顶下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夏东一脸怒气的吼了一句“喊也不出声，你知道你外婆多担心吗？！那么大个人怎么不会为别人想想！！！”
　　夏晗雅吓得愣住，因为从小打到小舅舅都没这么吼过他，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弱弱的解释：“我只是睡不着，上去看看日出。”
　　夏东看她委屈的样子，知道是自己话说重了，又拉不下脸安慰，就扭头走了。
　　因为这件事，夏晗雅早饭没吃多少就说有点困想去睡一会，然后就回房间了。外婆的床是木板床垫着竹席，夏天睡着很凉快。夏晗雅躺着缩成一团，偷偷抹着泪水，躺了一会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中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以为是早上吃得少所以不舒服，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暖着腹部接着睡，却不想肚子越来越疼，开始只是一点点，后来感觉像有只手在里面绞着一样的疼。
　　夏东心里为早上的话有点歉疚，出去办事回来听大女儿说夏晗雅吃了早饭就又倒回去睡了，就到房间看了看。结果进去看见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浑身冷汗，吓得赶紧送医院。外婆一见也吓得不轻，想跟着一块去医院，夏晗雅的舅妈好说歹说才又没跟去。
　　到了医院急诊室，医生见她疼得死去活来不敢掉以轻心，检查了一通却还是没查出确切病因，于是让转到内科看看。结果转病房的时候护士眼尖看见夏晗雅裤子上有血迹，医生看了看脸色变了变，又确认了一次病例上的年纪，闷声说马上转妇科。
　　夏晗雅原本疼得快昏过去了，听见这句话突然就清醒了，看了看旁边推着车的夏东，哀求道：“小舅，别告诉我妈，求你。”
　　她害怕极了，害怕母亲知道后会真的不要她。
　　夏东黑着一张脸没回答，她满脸恐惧地探出手拉着他的衣角，他才应了一个字：“嗯。”
　　夏晗雅这才松了手，腹部一阵绞疼，她晕了过去。
　　确诊结果是宫外孕造成腹腔内大出血，夏晗雅立刻被推进手术室抢救。
　　夏东一脸阴沉在手术室外等着，纠结着要不要给姐姐打电话，最后想到夏晗雅的哀求，还是没打。家里打来电话问情况，也只说是急性阑尾炎，要动个小手术，他更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的外孙女未婚先孕，还可能会为此丢了性命。
　　麻醉药效过后，夏晗雅硬生生疼醒了，还没睁开眼就听见有人在旁边说：“这么大点年纪就动这样的手术，听医生护士们说是因为吃药造成的，啧啧，现在的女孩子真是不知道检点。”
　　吃药......听到这两个字，夏晗雅想起因为害怕怀孕，却又不敢跟郑墨说。她上网查到有避孕药这种东西，抄下了上面说的药名，然后花了五块钱找了个六七岁的小孩拿着纸条到药店买了回来。她以为吃了就没事了，却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隔壁病床两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就是，陪着照顾她的好像是她舅舅舅妈，你说这么严重的事情，也没见她父母来看看，估计家庭状况也特殊，完整家庭长大的小孩哪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唉……所以家庭教育很重要……”
　　夏晗雅听的直胸闷，动了动却扯到伤口，这时一阵脚步声，说话的俩人停住。夏晗雅感觉有人掖了掖自己的背角，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一时被阳光刺得眼睛发疼，等适应了才看清掖被角是小舅妈，见她醒了问：“渴不渴？舅妈给你倒水去？”
　　夏晗雅想摇头，一动却又疼得一阵眩晕，这才看清自己身上插着好几条管子。
　　“别乱动，扯到伤口了吧？”小舅妈有些责怪似地说。
　　夏晗雅咬着牙忍了忍，缓了一会问：“我小舅呢？”声音小的如同耳语，却似乎又牵扯到了腹部的伤口，浑身上下剧烈的疼痛着，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医生说你只能吃清淡的东西，你外婆煮了粥，让他回去拿。”小舅妈看她疼得满头冷汗，一边回答一边给她擦干净。
　　小舅妈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叹息一声后柔声安慰：“别想太多，你小舅没告诉你妈，外婆也不知道，我们跟她说是阑尾炎。”
　　夏晗雅闭上眼没说话，泪水却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似地，源源不断。夏想起刚刚听见的旁人的议论，知道舅舅和舅妈肯定也听到不少类似的话，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和自责，疼得神经麻木，也分不清到底是心还是伤口。
　　小舅妈看她不再说话，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叹息。因为要不要通知夏晗雅母亲的事，她还跟丈夫夏东起了争执，她是不赞成这么瞒着的。但看夏晗雅成了这副模样，醒来第一时间却还在担心着这个，又不忍心了。
　　夏晗雅疼着疼着，又睡过去了。
　　在医院住了将近两星期出院，夏晗雅整个人瘦的脱了形，脸色的黄黄的，回到家照镜子时把自己都吓着了。外婆见了自然是心疼的不行，让夏晗雅舅舅舅妈想法子弄回各种大补的东西给她炖汤喝。
　　夏晗雅没有胃口却又怕伤了家人的心，每次硬灌下去都觉得反胃，只能趁着他们不注意又跑去洗手间吐。从医院回来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大把大把的掉头发，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也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醒来。
　　等一个月过去，暑假结束，夏晗雅像彻底变了一个人，骨瘦如柴，精神不振极度沉默，行尸走肉一般。
　　夏东本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桐城，想让她多住一段时间，不过她坚持要赶回去开学，他想大概回去跟学校要好的同学一起她的情绪会好些，便也不再坚持。

　　出发前外婆把夏晗雅叫到跟前，意味深长的说：“孩子，不管经历过什么，生活都还是要继续，一辈子很长，要学会向前看。”
　　夏晗雅点头，心里却在想：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都已经觉得如此漫长，外婆说的漫长的一辈子，她觉得自己也许会没有自信和勇气走完。
　　回去的车上，夏晗雅旁边座位坐着一对母子，孩子不到一岁，在母亲怀里牙牙学语，转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停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十分好奇。看到夏晗雅时似乎因为她的样子有些害怕，但过了没一会就又“咯咯”朝她笑。
　　夏晗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忍不住笑着伸手摸了摸那白嫩的小脸蛋，他“咯咯”的笑着张手想让她抱，她笑着笑着突然就落下泪来。腹部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发生过的一切，让她记得自己的腹中曾经也有过一个生命存在，却差一点要了她的命。
　　回到桐城，下车就看见停在出站口旁边的王叔的车，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夏雨也不是郑浩，而是吴曼琳。吴曼琳看见她的样子当场就哭了，以为她做了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抱着她问：“不是说不许去死吗？你怎么那么傻，怎么就那么傻！”
　　夏晗雅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抱着，等她抱够了才一起上车回去。
　　回到家翠姨又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夏雨却只是淡淡的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夏晗雅心里觉得委屈，却已经学会如何掩饰不表露出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母女俩都僵持着。
　　开学后虽然也少不了闲言闲语，版本一次比一次的精彩离奇，夏晗雅开始觉得难受不堪，听得多了却已经有些麻木了，更何况有些确实是真的。
　　吴曼琳听了那些话气不过，冲去找人吵，结果流言蜚语更胜之前，都说是心虚才怕人说，她为此自责不已。
　　吴曼琳心绪难平，却不知道该找谁算账，最后一并算到裘罡头上，把原本想来骂郑墨的话，全发泄在他身上。裘罡再没脾气也会发火，觉得自己一个男人平白无故这么被一个女人骂实在没面子，两人大吵一架后甚至说要绝交，最后还是夏晗雅出面，给裘罡道歉，劝吴曼琳不要殃及无辜的人。
　　有那么几天，夏晗雅都在问自己：一个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忍受那么多痛苦？
　　刚懂事时，被其他小朋友欺负，被嘲笑没有爸爸的野孩子时，她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时候的答案是：妈妈已经失去了爸爸，再失去她会很难过的。
　　而第一次见郑墨时，她又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等待遇见他的那一刻，心中那顆种子发芽的时刻，最后一定能开出美丽的花朵，散发诱人芬芳。
　　可现在呢？母亲似乎并没有觉得失去她会怎样，郑墨也并非像她想象的一般，对她有任何情愫，或者有，也只是恨她霸占了属于他的家他的父亲。
　　这时她又会想起离开外婆家时，外婆说的那句话，不管经历什么，生活都还是要继续，那些因为错信而受得伤害，那些流言蜚语恶意*，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何况又吴曼琳一直在身边闹腾，她还真是下不了决心真的了断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