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梨妃雪

4、西风·苏晴岚 关于·边缘

　　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都会温柔又坚定地告诉我，晴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可怕。从出生的那一刻，除了勇敢你没有其他选择。
　　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说话，一个人散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单车的闸线崩了，撞疼你了吧？要不要我送你上医院啊？”
　　我看着你认真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其实我并没有被撞怎样，不过是擦破点皮罢了。
　　“那个，同学，你是被撞傻了吗？”
　　我笑得更大声了。
　　“抱歉我赶时间，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对不起了！”
　　你塞给我一张纸条，然后又风风火火地消失了。
　　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
　　陆曼曼。真是个有意思的女生。
　　再次见到你，是在话剧社的新成员见面会上。社长介绍到我时，你睁圆了杏眼：“咦？是你啊！”
　　“你们认识吗？”
　　“认识啊！我上次骑车把他给撞了！”
　　“这算是哪门子的认识啊……”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这样充满活力，即便是死物，也会被你感染的吧。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苏晴岚。”
　　“明明是男生，名字却像个女生呢。仔细一看长得也好像女生！你怎么长得比女生还可爱……啊，对不起，我不该用这种词来形容你的。”
　　我依旧只是笑着。
　　没错，大多数男生都反感别人用“可爱”这样的措辞来形容自己。
　　而我是个例外。

　　又是一次成功的演出。
　　庆功宴上你小声告诉我，晴岚，今天又有男生问我要你电话了，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你不给不就结了么。”
　　“问题不在这里！为什么你总是反串嘛！你是要把社里的其他女生都逼死吗？”
　　“因为我喜欢演女角啊。”
　　“怪人。你说追你的女生那么多，你怎么就不找个女朋友啊？”
　　“我不想找女朋友。”
　　“这话说的，不找女朋友你难道还想找男朋友不成。”
　　“我就是想找男朋友啊。”
　　你顿了顿，严肃地说，别逗了，我会当真的。
　　我看着你的眼睛，笑道，有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找男朋友吗？
　　你变态啊——每个听我说完这句话的人都是这样千篇一律的反应。我猜你也会像他们那样一笑置之，但那一次，我猜错了。
　　“那倒不是。这是你的自由啊。”
　　你的笑容里依然带着认真，至少在我看来，你不像是在念某个剧本里的台词。
　　“如果你爱那个人，那个人也爱你，你何须在乎对方是男是女。”
　　你说出这句话时，我很庆幸，却也很惋惜——庆幸的是你的包容和理解，惋惜的是相逢恨晚。
　　如果我能早些遇到你，我的人生是不是会有不同的色彩呢？

　　在你居住的城市与你不期而遇，你说什么也要拉我去你家坐坐。我拗不过，只得两手空空地硬着头皮登门拜访了。
　　你妈妈一边热情地给我泡了茶，一边小声埋怨你，带男朋友回家也不说一声。
　　“妈，你是不是看谁都像我男朋友？”
　　“你这丫头，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缺心眼儿。对了，去帮妈买些柠檬回来吧。”
　　“今天是假期，跑路费加倍哦？”
　　“好好好，加倍，加倍。”
　　你的妈妈看上去是那样神采奕奕，你们对话的样子，就像是姐妹一般。屋子里的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个角落都散发着家的温馨气息。只是，总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我问，阿姨，为什么没见叔叔呢？
　　他和别的女人……在国外有了新家。
　　她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这件事……曼曼她知道吗？”
　　“他爸爸离开的时候，曼曼只有五岁。我不想让曼曼因为这件事怀疑爱情，所以我告诉她，她的爸爸出车祸去世了。这些年她也没有再问起关于她爸爸的事情，我也自然不会提及。”
　　我惊愕于阿姨的思虑周详，也很佩服她能坦然地面对本该和她白头的人无良的背叛。
　　“那阿姨，你不恨他么？”
　　“小岚，你还年轻，不明白恨一个人是需要很大力气的。与其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欺，还不如用这些精力去让曼曼生活得更好。看到她现在这么开朗的样子，我就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曼曼，你真的有一个好妈妈。
　　你抱着一大袋柠檬打开门时，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
　　奇怪的是，竟没有丝毫温度。

　　心底的某个声音，越来越强烈。
　　你是个女生啊，为什么不穿上漂亮的裙子呢？
　　好难受，为什么我拥有的是男生的躯体？
　　“什么？你觉得自己是女生？”
　　“这种想法，已经萌生了许多年，可最近我已经无法靠自己的力量遏制住它了。我好讨厌这样的自己，曼曼，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啊……”
　　“也许，你和同性恋者，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有性别认同障碍。”
　　“那是……什么？”
　　“简单说来，就是你的身体是男生，心却是女生。从心理性别来看，你喜欢男生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还是会觉得，你是同性恋。”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闻所未闻的名词。
　　“那，我该怎么办？”
　　“要么接受手术把身体变成女生，要么靠心理医生的治疗抹杀你心底那个自我。但是后者所要承受的精神折磨，远大于前者。如果一直被这样的矛盾困惑着，迟早有一天你会崩溃的。”
　　变性手术。
　　那样做的话，爸爸和妈妈会很难过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依然以我为荣；如果我就这样自私地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女生，他们要承受多少流言和白眼？可是，如果不那样做，我的理性已经快撑到极限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真的会受不了……
　　“晴岚，你在害怕吗？”
　　“我不知道怎么从这场劫数里逃开——这是命中注定的吧，一直这样痛苦下去，是从我作为男孩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安排好的……”
　　你狠命地摇着我的肩膀，苏晴岚，你这个傻瓜。你信命吗？反正我是不信。我陆曼曼这辈子都不会信。如果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就给我好好地战斗下去，不管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你。我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我丢不起了。
　　那时你眼睛里的坚定，让我没有勇气说“不”。

　　战斗。
　　是啊，趁着青春，就应该好好战斗啊。
　　我背着爸妈去找了心理医生。心底的那个声音仍在一刻不停地抗争，身体里就像有两股力量在拼命拉扯，快要将我撕裂了。正如习武之人真气冲撞间会走火入魔，我也好害怕，我会不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除了勇敢，你没有其他选择。
　　你的话就像魔咒，我想逃，却发现无处可逃。
　　于是我选择了勇敢，可你呢？拯救了我的你，为什么在生命面前退缩？
　　如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我抬头望，雨打湿了我的眼。
　　光秃秃的枝头，蛛丝悬着最后一片枯黄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