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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风·沈雪歌 关于·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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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和你成为朋友是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的父母。我眼中的天空永远都是灰暗的,盘旋着无数嗜血的秃鹫,随时准备着在我死去的刹那俯冲而下,将我蚕食鲸吞。
我为什么活着?
因为我还没死。
我就这样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苟延残喘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直到我遇见了你。
刚进大学时,我喜欢黄昏时呆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发呆。那里是我能找到的难得的一片净土,我就默默地躲在那里,不被任何人发现。
至少之前我是那么以为的。
“你好。”
我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你与日薄西山的傍晚不太搭调的笑容。
“可以把这里分一些给我们吗?”
我这才注意到在你身后还有另一个笑容同样灿烂的男生。是情侣吧?我这样想着。
“请便。”
你说了声谢谢然后如释重负地在我旁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落日西沉。
“果真是好美啊,可惜……太过短暂。”
“不短暂就不那么珍贵了,不是吗?”
不知为何,这句话便脱口而出。你有些讶异地看着我,然后嘴角微扬。
“说得对呢,不短暂,不珍贵。一起看夕阳的哲人,你叫什么?”
“沈雪歌。”
可我不是哲人。
我只是个在真实和虚幻间迷茫徘徊着的庸人。
在那之后,我常遇到你和林倾阳一起来天台看夕阳,而我们渐渐熟络起来之后我才知道,你们不是我从表面上理解的那种关系。
看到的,往往未必是真实的。
那真实,又在哪里呢?
我总是无法感受到自己是真实地存在着的,而提醒我的唯一证据,是疼痛。
骨子里对疼痛的渴望就像迎风而歌的海妖,一步一步,将我引向沉没。触目惊心的鲜红从我的体内渗出——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到安慰了。
“为什么?”
当你看到我手臂上那些或新或旧的血痂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震惊。更多的,却是愤怒。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伤害自己?”
“我没有伤害自己。我不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编织的梦境,只有这样,我才能清醒。”
“难道必须用这种偏激的方法吗?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好好去看看这个世界啊!”
“那你说,你看到了真实吗?”
“至少我在努力地看着。因为这样的理由就能理直气壮地伤害自己吗?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胆怯找借口罢了。人活着,不可能只是为了自己,如果你爸妈看到你这个样子,不会难过吗?”
“爸妈?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怎样。从弟弟降生的那一天起,本该属于我的爱就被弟弟抢走了。就算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他们也不会发现,更不会心痛。”
“雪歌,你知道吗?我的爸爸在我五岁那年跟别的女人跑了,十几年来,杳无音讯。”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你明明是微笑着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心疼。
“妈妈跟我说,爸爸是出车祸死的,可我记得,清楚地记得,爸爸出走前那个女人来家里大闹,妈妈在房间里泣不成声的凄惨景况。我倒宁愿他真的是死了。我知道妈妈的用心良苦,所以一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可同时我也暗下决心,要变得足够强大,我不会容许任何人破坏我的家庭,也不会坐视任何人伤害我的妈妈。而你,至少还有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就这么不懂得珍惜啊,傻瓜。”
直到现在我仍记得那时你眼神中的狠决,是那样的陌生,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你总是叫我们“傻瓜”,却没有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叫你一声“傻瓜”。我和你就像两个极端,我什么都不愿去看,而你却什么都想要看穿。
我是傻瓜,你又何尝不是呢?
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够看穿所有,可你看穿的,只是别人想让你看穿的那一部分。你一直相信着的一切,最终却摧毁了你的世界。
你看不穿我,我也同样看不穿你。
一直以来我都只看到了你的积极乐观,我也以为你足够勇敢,就像一只高傲的海燕,对着眼前丛生的荆棘不屈地叫嚣。
我还记得,你十八岁的生日时,我们在前一个夜晚爬上山顶去等日出,你说那是你有生以来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不断告诉我们要勇敢的你却是那样的怯懦,甚至不敢接受一场轰轰烈烈的青春。
你瘦弱的肩膀独自承担了太多事,早已不堪重负。为什么有些话你不肯早点说出来呢?你会在我们跌倒时扶我们站起,而当你自己难过时,只会咬着牙把所有痛苦都藏在笑脸背后。曼曼,你不觉得这样太狡猾了吗?我们让你看到了本该隐藏的脆弱,你却只让我们看到了你的坚强。你把阳光一点一点地分给别人,却把黑暗统统丢进自己最深的心底,日积月累,它们在阳光的背后腐烂发酵,你的心就慢慢地被吞噬,最后变得吹弹可破,只要轻轻一碰,便化为齑粉。
你说我在伤害自己,可你对自己,不是更残忍吗?我伤害的是自己的□□,可你伤害的,是自己的心啊。
你有不让人看穿的理由,别人同样也有,为什么你就挣不脱你那长久以来的偏执呢?
你的遗书,只有短短几句话。
妈妈,倾阳,子茉,晴岚,雪歌。
对不起。
我的眼睛好累,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因为你看得太过卖力,一刻也不肯休息啊。
曼曼,你曾经说过,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干净又漂亮。
从我们看过无数次夕阳的天台纵身而下,就是你说的干净又漂亮吗?
你连对自己的承诺都无法信守,怎么能要求我们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你走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叫我们 “傻瓜”了吧?
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你来了,你走了。
就像一颗流星,未及闪耀,便重重地坠落。
大雪簌簌地落下,覆盖了我们来时深深浅浅的脚印。
然后,一切重归平静。
时光终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匆忙奔走的脚步。它推搡着我向前,我忍不住回头,却只看见茫茫的雪白。
偶尔有风吹过,身旁的松树打了个哆嗦,抖出一抹刺眼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