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梨妃雪

3、南风·蔺子茉 关于·无间

　　你的名字，好像带着淡淡的香味呢。
　　这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们的友情，就是从那个弥漫着淡淡茉莉香味的初夏开始的。
　　在高二之末才来到这座城市的我，起初对这里的一切都怀着深深地敌意——如果不是爸爸妈妈因为工作调动必须搬家，我是死也不愿意转学的。我曾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故事，每一张脸孔，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的颜色，还有每一朵花的芬芳。而这些都不再属于我，一转眼，它们就像被巫师施了咒的俘虏，只能被囚禁在泛黄的照片和远去的回忆里。
　　我不愿违抗父母的安排，也并不想和他们做无济于事的沟通——我所有的情感，在他们的工作面前都是那样微不足道。从我记事起便是如此，除了我的成绩，他们什么也不关心。有时我觉得，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像是家人，反而更像是雇主和奴隶。我努力扮演着他们眼中的乖乖女，我能做的，只有顺从。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我们班的新成员，大家欢迎她给我们做个自我介绍吧！”
　　耐不住寂寞的知了在树上簇拥聒噪，初夏微热的天气却丝毫无法焕发我哪怕一点点的活力。
　　“我叫蔺子茉。”
　　所有人都在等我接着说下去，可是除了蜩声，整间教室里再没有别的声音响起。
　　“恩……看来子茉同学有些害羞，我们先请她坐下，下课后你们要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哦……”
　　在我看来，老师的自说自话就像窗外那些烦躁的蝉一样令人生厌。我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一切。不出我所料，并没有人来和我说话，他们只是窃窃私语着，关于我的“冷漠”和“目中无人”。
　　只有你微笑着向我走来。
　　“你的名字，好像带着淡淡的香味呢。”
　　我的心门就从那时起，猝不及防地被你打开。是你让我尝到了青春的味道，是你让我感觉到其实哪里都有美好。
　　你说你和我一样，不能很快接受既定轨道上突如其来的改变，但生活总要继续，除了适应，别无他法。
　　好一个“别无他法”——所以你才选择了结束生命来让它停滞不前吗？

　　多亏有你，我度过了一个并不孤独的高三。虽然我们并没有考上相同的大学，但好歹仍在同一座城市，还能在心血来潮时，一个电话便放下手中所有的忙碌一起去看一场刚上映的电影或是喝一杯暖暖的下午茶。
　　可我的生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曼曼，我恋爱了。”
　　“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的你先是一阵沉默，我猜不出是震惊还是高兴，或者兼而有之。然后便是震耳欲聋的一句：
　　“那真是太好了！”
　　你说，你最放心不下我，而现在终于有个人能够时时照顾着我，你便也安心了。
　　我笑着回答，那你自己呢？什么时候也让我放个心啊。
　　“去你的吧，我能把自己伺候得跟太后娘娘似的，还要你瞎操什么心！”
　　“那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自己一人分饰两角吧？又当主子又当奴才的你累不累啊。”
　　“先别说我了，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男朋友，我给你参谋参谋？”
　　“啊，那个，以后会有机会的吧，他比我还要内向，恐怕一时不能接受……”
　　“哼，我就知道，你是嫌弃我太没女人味了会给你丢脸吧？”
　　“怎么会！我……”
　　“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而已啦。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随时给我电话，我立马擦亮我的火眼金睛来见识见识，是何方妖孽能把你这冰山美人的小心脏都给融化了！”
　　我没有告诉你，不让你见他，我担心不能接受的并不是他，而是你。

　　有一次我去找你，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唱歌聊天，从残阳如血到月朗星稀。
　　“子茉，你知道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让倾阳来这里陪我看星星。可是暑假的时候，我跟他闹矛盾了。”
　　“闹矛盾？你跟他不是一向很好的吗？他那么迁就你……”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我觉得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依赖他，我又不是他女朋友，我哪儿有立场一天到晚和他黏在一起，让他跟我分担我的不悦，让他对我的无理取闹照单全收。我想是时候离开了。他该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曼曼，你怎么知道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你又没逼他，何必这么自责？有人肯在乎你，这不是好事吗？”
　　“可我欠了他太多，我还不清了。”
　　“你们是朋友啊，说什么欠不欠的。照你这么算，我下半辈子岂不是要给你当牛做马了？”
　　然后你笑了。
　　曼曼，我最喜欢看你笑了。每次看到那不加任何修饰的笑容，我就感觉心底所有的黑暗，都被阳光刺穿了。
　　“说说你吧，你的男朋友对你好吗？”
　　“恩，他对我很好。他是个很体贴的人，也很绅士，一举一动都让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优雅的男人。”
　　“那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有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的感觉呀？”
　　“这个……好像没有呢。我们连手都没有牵过。”
　　“什么？骗人的吧，你确定你们真的是情侣？”
　　“我只是觉得，有他在身边会很安心。他懂我，即便我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看出我的心思。　　我喜欢这样被保护着、疼爱着的感觉，所以不管未来有多大的阻碍，我都愿意和他走下去。”
　　你拉着我的手说，也许，你也该试着谈一场恋爱。
　　我轻笑。为什么不呢？

　　“狗男女！你们这对天打雷劈的狗男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我极力隐藏着自己，最终却还是惹上了麻烦。
　　下着雪的平安夜，我被他的女儿狠狠地推倒在雪地里，大衣围巾沾满了雪，那样子真的活像一条狼狈不堪的狗。
　　而这一幕，恰好被我最不希望伤害的你看到了。
　　你和林倾阳看着倒在雪地里的我还有怔在一旁的他，先是一愣，然后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用充满疑惑的口吻唤我。
　　子茉？
　　那一刻我多希望雪下得再大一些，然后覆盖住我的脸，我的身体，把我埋葬在这里。天知道我有多不愿让你看到我那灰头土脸的模样。
　　女孩还想冲过来打我，却被那个男人拦下。
　　“够了，小希，跟我回家。”
　　“家？”女孩突然发疯似的大笑起来，“你还知道你有个家？我十六岁生日你都不回家，却在平安夜陪这个狐狸精！因为你们两个贱人妈妈都割腕了！要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一定会将你们挫骨扬灰，一定！你这个蛊惑人心的狐媚子，今天我要把你的皮扒下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完便又推开她爸爸，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
　　你挡在我身前，对那个女孩说：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我和她认识三年，她绝不是这种人。
　　“滚开！你帮她我就先打你！”
　　你没有退让。
　　从我认识你开始就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是你在保护我，我多想能有个机会，也让我保护你一次啊。
　　那个男人拉着他的女儿离开了，而你支走林倾阳，带我到了附近的酒店。
　　“去洗个澡吧，当心着凉了。”
　　“你不想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只问你，那个女孩说的，是真的吗？”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真的吗？”你提高分贝又问了一遍。
　　我点头，然后，左脸挨了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是替那个女孩和她妈妈打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你扬起手又是一巴掌。
　　“而这个，是替所有爱你的人打的。”
　　我摸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你也觉得我错了吗？我不过是想得到我应该得到的东西……他不爱那个女人了，他爱的是我啊……”
　　“可他的妻子不是你！只要他们还是夫妻，他就没有立场说他爱你！你这样算什么？我认识的蔺子茉绝对不会这样作践自己，去破坏别人的家庭！”
　　门重重地关上了。
　　彻夜未眠，我抱着自己哭了好久。也许我真的错了——我真的爱他吗？我想从他那里得到的，大概只是爸爸妈妈没有给过我的关心；如果他的妻子真的因我而死，那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东方泛白的时候，我接到他发来的短信：
　　“对不起，我想没办法放下我的家庭。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我写下了一大段卑微得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话，最后又一字一字地删掉。
　　“感激不尽。”

　　第二天，我约你去了我们常去的河堤。
　　我觉得你还在生我的气，想了一堆用来打破僵局的开场白，却又觉得都不合时宜。
　　到底还是你先开了口。
　　“醒了？”
　　我一怔，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默默地低下头。
　　“恩。”
　　“脸还疼么？”
　　我摇摇头。我没有说谎，我的脸真的不疼——尽管，我的心好疼。
　　然后，你轻轻地拥住我：“傻瓜，从现在起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找到那片值得你托付终身的土地。”
　　曼曼，遇到你真是件幸运又幸福的事。就算以后你再也不能给我那样温暖的拥抱，我也会努力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爱，昂首阔步地走下去。
　　外面的茉莉开得很好。
　　你嗅到了她的清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