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梨妃雪

2、东风·林倾阳

　　你的四个朋友之中，我是最早认识你的。
　　你刚搬来这里时，我七岁，你六岁。最初我并未对你有太多的关注。这里居住的孩子中大部分都是男生，每到放学时，玩闹的喧嚣会持续到暮色四合，我们的妈妈来拎我们回去吃晚饭；而你总是径直拉着妈妈的手回家，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大家还因此在背后叫你“小哑巴”。一个月后，阿姨带着你来我家做客，我才第一次知道了你的名字，第一次知道你不是“小哑巴”，而且声音还很好听。每次遇到阿姨时她总会笑眯眯地塞给我各种糖果零食，那时候我好羡慕你，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后来，你和大家慢慢熟络起来——不单是和我，还有其他的小伙伴。从小你就不是在人海中能被一眼辨出的那种女生，可你又的确有那么些不一样。在那个年纪，如果自己被淘气的男孩子欺负，别的女孩子会嚎啕大哭去找妈妈，而你会毫不留情地当场欺负回来。大概也正是因为这种“不打不相识”，喜欢精致夸张的公主裙的女生们拉帮结派时，钟爱水管工一样的背带裤的你成了一众男生中的“女魔头”。
　　直到小学毕业前，我们一直形影不离。
　　妈妈和阿姨问我：“小阳，你喜欢曼曼吗？”
　　“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那你们长大后，要不要在一起啊？”
　　“恩！一定要！我要一直和曼曼一起玩！”
　　然后妈妈和阿姨都笑了，我也跟着笑——虽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们所说的“在一起”，和我所理解的“在一起”，有些微妙的不同。
　　接着，我的笑容被你打断。
　　“我才不要跟他在一起！”
　　我惊愕地看着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小阳应该跟他爱的女孩子在一起。”
　　说出这句话的你，只有十一岁。
　　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你真的明白，什么是“爱”吗？
　　打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个方向感差到惊天地泣鬼神的路痴，每次不管去任何地方，你都会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认真地说，林倾阳，你可千万别甩开我，否则很可能你走着走着，猛一回头，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曼曼，我没有甩开过你，从来都没有。可最后，你却还是走丢了。
　　我不知道是踏过的土地早已荒草丛生，还是我的双眼太过模糊，我回头看，却再也看不清来时的路。

　　我们都没有经历过恋爱。你的理由是不相信爱情，而我的理由，是我爱的人不相信爱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也许，从你忽闪着大眼睛对我说“我叫陆曼曼，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的那一刻起，我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你的身上挪开了。
　　然而，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把那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说出口。
　　“曼曼，你要怎样才愿意相信爱情？”
　　“你先告诉我，你认为什么是爱情？”
　　你的话让我一时语塞。我拼命在大脑里搜索着一切有关爱情的名词，却无法给它一个完美的定义。
　　“你不觉得，相信一种无法被准确定义的东西是件很荒唐的事吗？它可以莫名其妙地开始，也可以莫名其妙地结束——我看不透的，都让我感到恐惧。何况，没有爱情，我也一样活得很好。”
　　“那你就不会偶尔寂寞孤独，希望有人陪伴吗？”
　　“林倾阳，我觉得你不懂爱情。陪伴和爱情根本就是两码事，我不可能因为需要陪伴就开始一段爱情，爱情能给我的，亲情和友情一样能给。你知道婚姻为什么是爱情的坟墓吗？就是因为它把爱情变成了责任，变成了依赖，变成了一切你能够想象或无法想象的琐碎；有太多爱情，经得起生离死别，却敌不过一纸婚书。你说，爱情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却被那么多人笃信，是不是像个笑话？”
　　这是我第一次在和你的对话中没有看到任何乐观的字眼。提到爱情，你的一切措辞都会变得冰冷而消极，而我并不认为这是排斥爱情换来的“旁观者清”。你总在试图明白一切，可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人选择去爱，正是因为有值得憧憬的未知的将来；如果爱情真的这样容易被看透，也就不会那么迷人。
　　我一直都在尽力隐藏着自己的爱，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就等到你相信，等到有一天你卸下厚重的防备，我便能够给你一个拥抱——一个友情以上的拥抱。
　　只是如今，我再也等不到了。

　　我们算得上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小学，初中，到高中，我们一直同校，而且还是同班；高考那年，我毫不犹豫地和你填了相同的志愿，也如愿和你同时被录取。你一向是个不能很快适应新环境的人，所以尽管在不同的学院，我们还是会像从前那样，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阳光和煦的午后看林荫道旁爬满常春藤的墙上斑驳的剪影看到出神，一起在突如其来的大雨里对旁人目光熟视无睹地大笑着狂奔。
　　而每当有人问起，陆曼曼，你和林倾阳是不是“一对”的时候，你总会嬉皮笑脸地回应对方，什么一对两对的，你当我们是袜子啊。
　　你是真的只拿我当哥们儿，还是在习惯性地逃避呢？
　　大一的暑假，我们和其他班的同学结伴旅行。我们一起放河灯时，一个曾经向我告白的女生大声质问你：“陆曼曼，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明明不喜欢林倾阳，为什么还一天到晚缠着他？你凭什么一直这么自私地霸占着他？难道你要仗着他喜欢你就这么耗着他到死吗？公主病也要适可而止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你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也许你需要冷静。我们都需要冷静。
　　“林倾阳，我想我们需要谈谈。我在公园等你。”
　　我和你已经太久没有坐在公园的秋千上谈过心了。有多久？久到我自己也记不清。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在晚上来过这里呢。”
　　“是啊。以前和小伙伴们玩累了就会来这里坐坐，等我们的妈妈接我们回家。”
　　“可是它就要被拆掉了。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刺眼的霓虹，一切都像静止了一样，一切都是如此的简单。人为什么就不能简单一点呢？我努力地看透一切，可是到头来我连一直在身边的你也没能看透。我以为你只是没有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所以不恋爱，所以愿意每天和我一起到处疯，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我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只是我这样催眠自己来减轻束缚着你的罪恶感。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察觉的……别人都看得出你喜欢我，只有我不知道……我只是习惯了有你在身边，我真的无法想象如果你恋爱了离我而去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我这样的自私一定伤害到你了吧？她说得对，我不能一直做你的负担，可是我忽然觉得好恐慌，有一天你也会和这座公园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那是你头一回在我面前落泪，语无伦次的样子完全不像我认识的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只是像以前那样拍着你的肩膀说，别担心，我一直都在啊。
　　后来我们无言地坐到午夜，直到阿姨打电话问你为什么还不回家。我清楚地记得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倾阳，你真是个傻瓜。”
　　傻瓜。
　　那时我觉得，曼曼，你才是个傻瓜。
　　你总说自己胆子很大，从来天不怕，地不怕。
　　我却觉得你胆子很小，只剩天不怕，地不怕。
　　你说不相信爱情，可在我看来，你是因为畏惧受到伤害而不肯正视。不曾披荆斩棘，如何走到远方？若是一直害怕着未知的路途而踟蹰不前，又怎会看到更美的风光啊。
　　仔细想想，在那之后，我们虽然还是时常呆在一起，我却很少再能看到你露出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了。
　　而现在，我突然明白了你为什么说我是傻瓜。如果我能先迈出那一步，如果我不是一直默默地站在你身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还有好多事想和你经历，还有好多话想对你倾诉。
　　可惜，已经太迟了。
　　我相信那些四散的柳絮，终会在另一个世界落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