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61、余如柳

　　余如柳，当真人如其名。细腰弯眉，走起路来就像那春风里的摇摆的柳枝条儿一般，袅娜多姿。

　　阿婢坐在马车里，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倒是一旁的若烟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几眼。若烟是从程家跟过来的，她本就孤苦，年幼就成了孤儿养在老太太身边。她在春平县，除了把她养大的老太太，再没有任何牵绊，所以当老太太问她愿不愿意跟阿婢来扬州时，并时刻护着她时，若烟毫不犹豫便应了。在她眼里，老太太喜欢的人，必定是极好的。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

　　帘子外，柳条一般摇曳的余如柳，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上了穆言廷。

　　“老爷！您可终于回来了。”

　　余如柳媚中带嗲的声音透过帘子传了进来，阿婢浑身打了个机灵。虽然她没准备为自己的生母沈念心“报仇”，但对这个“后妈”也没有任何好感。

　　余如柳撇了眼穆言廷身后几辆装饰精良的马车，眸光闪了闪，却不动声色，只梨花带雨对着穆言廷道：“老爷一去就是数月，妾身日日担忧，整夜不得安睡。老天保佑，阿弥陀佛，现下好了，老爷终于平安归来了，也不枉妾身日日跪在佛前祷告！”

　　这一席话说得穆言廷浑身舒畅无比。自他离开扬州城到现在，数月已过，一路上又是辛劳又是疲惫，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现在终于回来，而且不等进门便能听到这番温存柔媚的关怀之语，如何能不高兴？要不是此刻有外人看着，他真是要拉着余如柳入怀，好好温存一番才是。

　　想着，穆言廷忍着一身疲惫烦躁，不自觉就放柔了声音，道：“你身体本就弱，现在又是深冬，天气寒着呢，何苦要出来接我？若是再染上风寒，可怎生了得！守在火炉子旁等着我便是了。”说着便解下了披风，盖在了余如柳肩头。

　　若烟在马车内听了，暗啐了一口，骂了句：“真不害臊！我跟着老夫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一个大爷，光天化日之下，给个贱妾披衣服的呢！哪怕就是贱妾被扶了正，那也是搬不上台面！小姐，你说是是不是，你过来瞅瞅，看那个贱妾的模样儿，再听她一把年纪，还发出那娇滴滴的音调儿，就知道是个不安分的！”

　　若烟从小便跟在程老太太身边，鲜少出门，又正是好动的年纪。先在终于出了府，一路上东瞅西看，就就没少说话。如今看到自己的小姐“后妈”这个模样，便开始忿忿不平起来。

　　阿婢倚在马车上，随意地捏了个干果扔到嘴里，无所谓道：“管她安分不安分，我过我的日子，她做她的穆夫人。我们不招惹她，她也别来招惹我们。这不是很好吗？”阿婢怎么想，也觉得自己这个回归的“弃女”威胁不了这位“后妈”什么东西，大不了将来不要嫁妆，让哥哥贴一份便是了，还能比后妈渣爹给的少不成？想到哥哥，阿婢整个人都惬意起来。

　　阿婢躲在马车里，本来打算等外面那对恩爱夫妻的戏散了场，自己再出来，不料有人却是等不及了。

　　马车外，余如柳表达完了自己对夫君的“深切思念之情”之后，矛头立刻转了方向。扶着身后的丫鬟小厮，往穆言廷身后去了。

　　她一边洒着泪，一边颤着声音：“我的阿婢，在哪儿呢？老爷可是将她寻回来了？姐姐去的那样早，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流落在乡野之地，可真是苦了她了！我若是早知道姐姐有孕，便是拼了性命，也要讲她寻回来的！”说完，拉着穆言廷的袖子，哭诉道：“老爷，姐姐虽有错，但孩子终究是无辜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可要仔仔细细接回来，好好补偿她这几年受的苦才是！姐姐不在了，以后我便是她的娘亲。姐姐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说完，掩了面，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穆言廷这才想起，马车里还有一个“女儿”呢！

　　“阿婢，还不出来见过你余姨！”穆言廷一边说，一边扶过余如柳，低声劝慰。

　　阿婢被她那一声又一声的“姐姐”扰的头晕，鸡皮疙瘩也是掉了一地。她也急着不应声，只是不仅不慢地抬手顺了顺额前的头发，让刘海遮住自己的眉目神色，而后才扶着若烟，踏下马车。

　　余如柳扶在穆言廷身上，掩面抹泪，余光却带着寒意，射向走过来的阿婢。直到看见她站在自己面前，紧低着头，一副笨拙木讷、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了。她起初听闻穆老爷要接沈念心的女儿回来，还是有些担忧的。现在看来，却是她多虑了：这个阿婢，有娘生没娘养的，一看便知这性子跟她猜测的没什么两样。想来也是，那样的偏僻乡野，能养出什么好人儿来呢！那扭捏怕生的样子，真是连扬州城的小门小户家的庶女还不如呢！吴管家还担忧她回来会替母寻仇，哼，倒真瞧得起她！莫说她人儿小，便是她的那位娘亲再活过来，她余如柳也不惧！

　　心里这样想，余如柳面上却是另一幅形容。

　　“阿婢？你就是阿婢？”余如柳上前几步，把阿婢揽入怀中，泣道：“我苦命的儿啊！终于找到你了！”

　　阿婢也不说话，一面佯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胆小样儿，一边努力屏住呼吸，忍着那扑鼻而来的浓重脂粉香气。

　　穆言廷一旁道：“你娘如今不在了，如今进了这穆家，余姨便是你的母亲。”

　　阿婢面无表情站着，任由余如柳抱着，除了鼻子有些被熏的痒痒了，其他什么反应也没有。

　　穆彦廷却不高兴了，见阿婢依旧一副怯懦的样子，也不答话，就有些不悦：“还不快喊母亲？”

　　阿婢听了，一双大眼微微眯了眯。母亲？！余如柳的脸还真大呢！

　　她正考虑该怎么回答才能不破坏自己现在这幅懦弱的“新形象”，冷不防一旁就有人替她开口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身材高壮，猛地上前一步，鞠了一躬，而后粗着嗓子大声道：“老爷，余姨娘。这不合规矩，万万使不得！”

　　一席话说完，余如柳猛地放开了阿婢，朝那位嬷嬷看过去。阿婢也因此摆脱了束缚，打量起说话的这位老嬷嬷，心中先赞了一个：余姨娘？这个称呼有点儿意思哈！

　　这位嬷嬷开口的时候，余如柳眼中的狠烈一闪而过。阿婢看在眼里，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快感：这敌人的敌人，那就便是自己的朋友了喽！而且，她敢这样大声和主人讲话，来头定然不小呢！

　　穆言廷的话这样被人驳回了，也不见他不悦，却是一副愿闻其详的态度，道：“原来是冯嬷嬷。嬷嬷说说看，如何不和规矩？如柳她也是一番好意，阿婢她年幼孤苦，怕没人看顾和教养罢了！”

　　冯嬷嬷一张脸无甚表情，语气也是平铺直述：“老爷说得自然是对的。只是‘母亲’二字，可不是胡乱便能叫的。若是大小姐的嫡母离世，老爷娶了继室，那她自然是当得了‘母亲’二字的。余姨娘现如今当家，掌管一应庶务，劳苦又功高，家里家外因感念她的辛劳，也都称她一声主母，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是……”

　　冯嬷嬷将身子直了直，眼睛始终不离地面，道：“姨娘终究是姨娘。按咱们祖宗的规矩，没有长辈点头，没有明媒正娶，没有从正门抬进来，那就依然只能是姨娘，哪怕是生了小姐小少爷，那也只是姨娘，万万没有称呼”母亲的道理。如今大小姐回来，哪怕姨娘暂代了母亲职责，那也只是暂代罢了，称呼上依旧是不能改的，自然只能称呼一声‘姨娘’而不是‘母亲’。不仅是大小姐，便是二少爷和二小姐，便是也只能称呼‘姨娘’的。”

　　说完，冯嬷嬷恭敬的颔首站在一旁。

　　穆言廷听了，眉头深锁，似乎觉得冯嬷嬷的话也不无道理。当初，他虽然怀疑沈念心出轨，但终究没有真凭实据，虽写了休书，但也没有真正亮出来。所以，后来沈念心自己离了穆家，他也堵着一口气，并没有阻拦。那时候，余如柳被她养在外面，刚好怀了身孕，他便理所当然得将她接回了穆家安胎。母亲知道的时候，余如柳已经是挺着大肚子，就要临盆了。穆言廷也曾求母亲将余如柳扶正，可母亲死活不应，最后甚至一气之下离开，搬去寺院礼佛去了。

　　他有时候也曾去寺里看望母亲，但却都没再敢要求母亲点头做足那些“妾室扶正的规矩”。后来，余如柳生下一儿一女，又掌着家中庶务，不论对内，还是对外，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条。无论怎么看，都跟正妻没甚区别了。而且这些年过去，院里院外的人都尊敬地称呼她为穆夫人，大家都这样默认了，他自己就也懒得再去母亲那里“找骂”，是以虽然多年过去，“扶正”的规矩，就一直没有补齐。

　　柳如柳被戳中了“软肋”，气的几乎要忍不住跳出来，让人将这个冯嬷嬷乱棍打死才好。她口中那三个没有：没有长辈点头，没有明媒正娶，没有从正门抬进来，一直是她这么多年来的心结。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才好。现如今，却这样被一个奴婆子这样当众说出来，她怎么能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