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穆老爹 ...
-
春平县夏家庄来了位贵人。
此人年纪四十有余,一身锦布长衫。相貌是极好的,穿着也是精致好看。
身后带着十余众人,抬着一顶精致的小轿。吹吹打打,一路从村口进来,绕了大半个村。最后停在了荒废已久的沈家小院门口。
中年人伸手推开门板,瞧着破败的小院儿,眼眶有些发紧,一时愣在门口。
夏家庄村民们早就听到了动静儿,老老少少都围了过来。他们看到中年人站在沈家门口,以为是来寻沈家人的,便七嘴八舌的说起来了,。
“这家人啊!哎哟,惨哦!”
“沈老去了以后,沈家兴被流放充军,他媳妇儿更惨,受了杖刑,听说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那个女娃儿虽心狠了些,但也怪可怜的。”
“对啊,三岁便没了母亲。还一直被舅母欺负,最后还落得那副田地……唉,作孽哦!”
众人看中年男子毫无反应,说得话渐渐就少了。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啐骂道:“这还不多亏她那个不守妇道的娘!不仅被休,还生下没人要的野种。那个阿婢,是谁的种还不知道呢!”
有人同情,自然也就会有人诋毁,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只是,那一直沉默着的中年男子,听到这话,竟然忽得转过身来,挂着一副怒容,朝说话者吼道:“谁说念心是被休的?!又是谁说阿婢是野种的!”
围观的村民看这阵仗,都忙禁了言,面面相觑,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静了一阵子,村民里忽有一人出声喊到:“穆……穆家少爷?”
中年男子循声望过去,听那人紧接着道:“是您吧!不对,现在应该称呼您穆老爷才对!”
围观民众一听,顿时哗然。都朝中年男子望过去,纷纷辨认出声:可不是当初那个穆少爷!虽然他们穆家是因家道中落,才搬来了夏家庄,但当年那个小少爷的气派可丝毫不减。村里的人都喜欢称呼他一声“穆少爷”。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样子变了,但当时一起玩过的同龄伙伴们,依旧可以把他认出来。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曾经发达离乡的穆言廷,竟然回来了!
没错,这个站在沈家门口的人,正是穆言廷。
穆言廷和几个村民相认之后,相互寒暄了一阵,这才把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我此番回来,是想接念心和阿婢回去的”,穆言廷垂下眉,掩了目中神色,平静道:“我想你们是误会了。几年前,我生意受挫,日日有讨债者上门闹事。念心她那时刚好怀有身孕,我担心她和腹中胎儿的安危,便让她先行回乡躲避讨债者骚扰,一便安胎待产。本来打算待我还清欠债,生意有了起色后就接她回来。不成想,这一走,竟然就过了这么多年……”说完,穆言廷已然眼中有泪。
村民们乍一听,纷纷因方才的“胡言乱语”像穆老爷道歉,顺便还表达了各自对阿婢和念心的“惋惜”知之情。
穆言廷从村民口中了解到“爱妻”和“爱女”都已离世,便挂着一幅悲痛欲绝的样子,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夏家庄。
出了村口,他抹干了脸上的泪,收起了“悲痛”的神色,直接开口吩咐身后一众小厮,道:“继续吹打起来,我们去春平县城!愈是靠近程家门口,你们就愈要卖力起来,把人都引过来,越热闹越好!”
……
阿婢听到消息的时候,程家门口已经被围地水泄不通了。还不等她去看热闹,程老太太就已经被丫鬟扶着,亲自来到大门口。
穆言廷也不含糊,见了程家主人,深深一个鞠躬,拜了下去。
“在下扬州城穆言廷,拜谢程老夫人对爱女的收养之恩。今日略带了些薄礼,特意来接爱女穆阿婢回府!” 穆言廷这一番话,声音高亢,倒像是特意说给围观人听的一般。
程老太太扶着丫鬟的手,鄙夷地冷笑了一声。她扫了眼穆文彦身后,又瞅了瞅他的神色,见他毫无歉意或是感激之意,心中已将缘由猜出个大概:当初抛妻弃女的穆老爷,哪容易就这样悔悟!他今日这番阵仗,倒不知是受了他“将军儿子”怎样的“胁迫”!还好穆文彦自己出息,倒没有随了他这个不着调的爹!
想到这,程老太太低低叹了口气,一想到要将那个又鬼灵又懂事的小丫头“拱手送人”,她的心口就发闷,只得自己劝慰自己道:好在阿婢还有个好哥哥。若不是有穆文彦这个像样的哥哥护着,她可真不情愿把阿婢还给这样一个没良心的父亲!不过,要还,也没那么容易!她可是要替阿婢,狠狠出一口恶气!
程老太太先是悄声吩咐身后的丫鬟,让她回去知会阿婢,让她不要出门。而后,居高临下看着穆言廷,道:“扬州城?离这可真够远的。这一路,可辛苦穆老爷了!”
穆言廷连忙应道:“不苦不苦。”他刚想回说,“车脚还算方便”,就听程老太太继续道:“这一路过来,竟是走了六七年,穆老爷可真是不容易啊!这份爱女之心心,普天之下,怕是没人能比的过了!”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包括穆言廷身后的小厮,纷纷忍不住讥笑出声。他们全听出了程老太太话中的“讽刺挖苦”。
穆言廷站在当中,一张老脸,也是青一阵,白一阵。若依他的意思,他现在身为堂堂大将军的父亲,如何能低头受这份刁难,早该甩手走人才是!
只是今天,他却不敢。
他衣襟里,那封来自他儿子的“请辞奏折”还在呢!出发前,信上的字还历历在目:“父亲要么把阿婢风风光光接回来,名真言顺地认祖归宗;要么,便把儿子的请辞奏折递出去吧!”后面还有一连串义正言辞的官方套话,穆言廷懒得去回忆,那话里话外无非就一个意思:有您这样一个抛妻弃女的爹,丢人都丢到姥姥家了,这官不当也罢!孰重孰轻,您自己掂量着办吧!
穆言廷想着,暗自擦了一把冷汗。现在,他是不想忍,也得忍着了!他定了定心神,对着程老夫人干笑了几声,顺便表达了一下,自己作为一个父亲,让亲生女儿多年流落在外的失责之处和内疚之情,并且情真意切的表示:自己今后定然加倍补偿阿婢。
程老夫人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接话。最后大手一挥,命令身后的众人道:“都回吧。今日风大,可都把门关给我关牢了!免得吹进了邪风歪气,惊了里面的小姐少爷!”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抬脚走进了府内,身后大门应声而阖。
穆言廷一人,站在窃笑着的人群中,被人指指点点,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不已……
大门一关,一直躲在门内“听风”的若烟便咧着嘴,一溜烟地跑回去通风报信了。
若烟长了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模仿起穆言廷的样子和音调来,显得颇为滑稽。阿婢听了,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哈哈”大笑。不怪阿婢没良心,她实在是对这个“渣渣的父亲”没什么好感。若不是想和哥哥一个屋檐下相伴,阿婢宁可是流落街头,也不愿踏进穆家半步的。
现如今,程老太太帮她把穆言廷关在门外,阿婢一句也不多问,只是心安理得地继续赖在程家,偶尔还从后门偷溜出去,腻在孙老儿身边,缠着他继续教自己那本“养生宝典”——《饮膳正要》。现在每一日的安宁静好,阿婢都万分珍惜。因为她知道,待她真得回了穆家,就算有哥哥相护,她的日子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轻松自在。
而另一边,穆言廷面对程家的冷脸,并没有就此打道回府。他拿出了这一辈子所有的“坚忍不拔”,正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悔过”的父亲:每日早早的来到程家门口,一站便是一日。不吃饭,不喝水,直到日头落山才离开。
几日下来,原本气色红润的穆大老爷,现在已经是面色蜡黄,有气无力了。程老太太时间拿捏的刚好,约莫着这出“渣父求女”的戏码,在春平县城传得无人不知了,她才松了口,命人开了程家大门,迎穆老爹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