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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阿婢环着小手臂,捧着两包药,悄悄推开自家的门板。尽管已经很小心,但是那破旧的门板依旧发出“吱呀”一声,在空旷破败的院子里惊奇不小的动静儿。

      借着黯淡的月色,她先是踮着脚,走到院子角落里,取出藏好的木炭,然后一并来到灶屋。

      取水,生火,放药……虽然只是个八岁的女娃儿,但这一连串的动作,却做得得心应手,显然是做惯了的。约莫时辰够了,她提起药罐,将汤药倒入碗中,直到滴尽了,这才小心端起碗出了灶屋。

      才走到门口,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防备不及,整个瘦小的身子就向前摔了出去。

      阿婢没有撤手撑地,而是让膝盖生生磕在地面,双手却牢牢护着药碗。即便这样,碗中的药也是撒了大半。

      耳边传来一阵娇笑:“哈哈哈!小贱人!摔不死你!”就见前方一步开外处,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儿,正指着地上的阿婢,咯咯大笑。

      阿婢淡淡撇了眼系在灶房门槛处的绳子,一声不吭爬起来。绕过女孩儿,往西面厢房走去。

      才走开几步,那女孩儿就不依不饶追了上来,拦在了前面。

      阿婢神色不变,只是放开紧咬的下唇,弯起嘴角,淡笑着道:“阿姐,这么晚还不睡?就是为了等在这里,看着我摔跤么?”说完,还对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将孩童的无知稚气表现得十足。

      女孩儿瞪起一双眼,腮帮子都气得鼓鼓的,愤愤道:“小贱人,你怎么不生气!”

      生气?阿婢鄙夷的想:跟你生气?就算这八岁的脑子不够聪明,可我二十多岁的灵魂可不笨。我和你闹,你就跑到舅母面前,嚎啕大哭说我欺负你,然后那个“毒妇”就会过来对付我和姥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过些年,我长大了,挣了银两,就和姥姥搬出去了。若到那时候,你再敢这般放肆,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蹄子!

      想到这里,阿婢反而没那么气了,转而对着她露齿一笑,道:“春喜姐姐,看完了,便回屋早些歇息着吧,不然舅母又该骂你了!”说罢,端稳了剩下的半碗药,绕过她,往姥姥的房内走。

      那个叫春喜的丫头听罢,更加气恼!瞅着阿婢的背影,一口一个“小贱人”骂出声来: “小贱人!别以为村里那些傻子们,成天围着你转,你就得意!他们傻,我可不傻!”

      说完,她颇显得意,又学着她娘亲的腔调神态,像模像样继续骂:“哼!我娘说的没错。你娘是不守妇道的老贱人,你这个野种,就是不三不四的小贱人!”
      ……

      阿婢捧着药碗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没有转身,只是加快步子进了屋,将那些不入耳的话,全数关在门外。

      她背靠在门上,皱着一张娃娃脸,心情有些抑郁:打她从这一世的娘胎里出来开始,“野种”“贱人”这样的词,便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其实她早该习惯的,只是每次一想到,她原本二十多岁的灵魂,投胎在这样一个苦命的女娃儿身上,终日看人白眼,被人欺辱,就觉得憋屈!

      上一世,她虽只是个底层小白领,但好歹也是衣食无忧,受父母独宠。哪像现在,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就连给亲人买药的钱都要靠她“坑蒙拐骗”。不过,亏得她还留有上一世的记忆,不然,就以她现在的“离奇身世”,估计她没被饿死,就先被口水淹死了。

      说起阿婢的身世,首先要提的就是她这一世的亲娘。

      据阿婢躲在襁褓中偷听来的,她那娘亲是被大户人家一纸休书,休回了娘家的。被休的原因,除了娘亲自己,整个夏家庄怕是没有人知道。起初,村里还流传过一些风言风语,但那都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瞎话,传过几日便也罢了。

      可是,大半年后,阿婢降生了!

      这弃妇产子,意义可就不一般了!除了“红杏出墙,怀上野种”一个缘由,还能有其他?

      从此,阿婢的娘亲就被盖上了“贱人”的戳儿;而阿婢,自然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野种”了。

      好在她有个面慈心也善的外祖母。老人家起初可怜女儿,不顾儿子和儿媳妇的反对,将那被休的女儿收留家中。阿婢出生后,老人家更是忍尽了家里家外的白眼,只终日将阿婢抱在怀里疼着护着。

      阿婢的舅父,继承上一辈的手艺,在村里做个泥瓦匠。一家子,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一间平房小院儿。平日有活计,他便出门忙活;没有,就在家等着。整个夏家庄不足百户人家,用到泥瓦匠的时候可想而知,而她舅父又天性懒惰好酒,不愿长途跋涉去距离夏家庄几十里之外的县城,终日只是窝在小小的夏家庄里。他挣的钱,还不够养活他们自家人呢,怎会愿意多两张口?

      这些年,要不是有姥姥护着,阿婢怕是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想到老人家,阿婢脸上立时收起抑郁,堆起一张乖巧讨喜的笑脸,端着碗,一边走,一边用稚气的童声唤到:
      “姥姥,您可没瞧见,今天庄里可热闹了。那胖婶家的两头猪跑出了圈,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害得胖婶……”

      话未说完,阿婢愣在当场。

      只见土炕上,老人斜倚着墙面,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一头白发凌乱散着。蜡黄的一张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土黄色的地面上,赫然两滩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悲切和恐惧,瞬间席上阿婢心头。

      “姥姥……”声音惊颤,带着哭腔。

      她踉跄着奔过去,几次险些摔倒。直到握上老人苍老瘦削的手,这才松下一口气:手心还是温热的。大概又是咳重了,又晕睡了过去。

      此刻,老人双目紧闭,眉头深皱,似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阿婢四肢并用,飞快爬上炕头。用娇小的身子,用力扶住老人,在她耳边轻声唤着:“姥姥,阿婢回来了。你醒一醒……”声音透凄苦可怜,却又透露出一股子和年龄不符的沉着坚定。

      老人的睫毛颤了颤,闷声咳了几声后,低哑着声音吐出几个字:“阿婢……莫怕,姥娘没事。”

      “姥姥……”阿婢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这几日,天气转冷,老人咳疾逐日加重,咳血昏睡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不愿承认,但她心里明白,再不好好治疗,姥姥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老人反握住阿婢的手,缓缓睁开了眼,一字一顿:“姥娘就算要走……咳咳,也得先把阿婢安顿好了,不然……”

      “姥姥莫要这样说!姥姥要一直长命百岁!” 说完撒娇似地往老人怀里钻。

      老人紧紧搂住她,脸上渐渐露出几许宠溺的神态,人放佛也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她咽下一口阿婢喂的汤药,道:“你那舅母不是个善心的主儿,咳……你舅父又是个没主见的,少不了耳根子软,全听你舅母编排。我若不在……咳咳……他们怕是……”

      阿婢忙用小手去堵住老人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这些阿婢早就想到了。只不过,她那舅母岂止是没有善心,简直是毒妇!她那舅父又怎是没主见,夫妻俩明明就是狼狈为奸。以她对这夫妻两人的了解,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若不是他们惦记阿婢的二姨时常托人捎给老人的银两衣物,他们怕是连姥姥也是容不下的。五年来,那些银两衣物,不是给舅父吃酒,便给舅母和春喜穿戴了,阿婢和姥姥从未见过半分。就连老人生病的汤药钱,也是阿婢自己想办法弄来的。

      这些,她从未对姥姥提起过。她怕老人伤心,能瞒下的,也都瞒住了。姥姥问起,阿婢只说,买药的钱都是二姨让人捎来的。

      想想这五年来受的欺辱和委屈,阿婢只恨不得一夜长大,带着姥姥赶紧离开这里!

      老人见阿婢不说话,以为她难过。便拉过她,拢在怀里,像小时候哄婴儿一般,拍着孩子后背,缓缓道:“若是你娘亲还在……唉……”顿了顿,又道:“莫要怪你娘亲,那些年,也苦了她……”

      阿婢的娘亲,是在阿婢只有三岁的时候去世的。老人本来不指望她这么小的年纪还能记得这些,只不过是看孩子可怜,有感而发罢了,谁知却听到阿婢糯声回道:“我不怪娘亲。”

      那个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她怪不起来。

      三年来,从未走出院门半步;终日闭口不言、郁郁寡欢。除了喂乳,她不曾抱过阿婢一次。离世之前,既没有告诉阿婢她的爹是谁,也没有留下有关她身世的任何线索,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吝啬于给。

      这样的娘亲,不曾给,也就无从怨。

      老人向来知道这个外孙女不同于常人,总能说出非这个年龄能说出的话来。如今听她这般懂事,心中更是动容。

      “你莫要信庄里那些人嚼舌头!你娘亲她命虽苦,却是个倔傲性子的。红杏出墙这般丑事,她是断然做不出的!咳咳……”老人一时着急,话说快了,又引起一阵猛咳。

      阿婢看着心疼,拍着老人胸口,忙应声:“阿婢知道了,娘亲定不是那样的人。姥姥快别说了,躺下歇息着吧!”说完便要扶着老人躺下。

      可老人却紧攥着她的手不动,似是非要今日就要把许多话说出来一般。
      她坐直了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下面的话,那声音因咳疾而变得沙哑,却是字字尖锐地震动着阿婢的耳膜:

      “虽然你娘死都不肯透露她离开夫家的原因,但我肯定,你定是那穆少爷的亲生女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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