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女阿婢》那尘

10、第十章

　　从夏家庄到春平县城，乘马车，大概需要小半天的功夫。这日，天还未亮，阿婢便和万生赶着马车上路了。这是阿婢生平第一次坐马车，而且还是一辆四处“打着补丁”的马车。一开始，她担心马车会散架，处处小心，不敢乱动。到最后，她简直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了马车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如同被错了位，肠子大概也打了结，胃里也吐得只剩酸水了。

　　这样走走停停，等到熬到县城，已经是晌午了。

　　为了能在天黑前回到夏家庄，阿婢和万生不敢耽搁，随便吃了些干粮，便赶着马车，往安世堂的方向去。马车途径一条热闹的市集。阿婢身体不适，无心看外面的市井之乐，只躲在马车内闭目养神。正昏然欲睡之时，耳边马儿的一声嘶鸣，马车随之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万生哥，怎么了？”阿婢钻出来问。

　　“前面堵住了。”万生指着前方的路回道。

　　阿婢顺着看过去，就见前面不远处，人群聚集，围成一圈儿，将本就不宽的路，堵了个结实。两人在马车上，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群有退散的迹象。

　　阿婢有些不耐，“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说着跳下马车，一路小跑过去，钻进了人群。

　　人群中央，首先映入眼里的便是一架“豪华”马车。个头比阿婢坐的那个要大上两倍，轮子也比他们的粗实不少。这样的马车，坐着可要舒服多了吧？直看得阿婢是两眼泛光，对里面的人也是羡慕和嫉妒！

　　在马车的前面，站着两个人，正争执些什么。其中一个，一身青衣小厮的打扮，看上去像是和这“豪华”马车是一起的。他对面的那个汉子，一脸络腮胡子，一身粗布衣裳，大概只是个普通百姓。
　　阿婢听不真切，便又朝前面挤了挤。双方争执声便渐渐入耳：

　　“你们有钱便了不起么？撞了人，便想跑，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了！”粗衣男子嗓门颇大，一句话说得周围人连连响应。

　　“不是我们想跑。我们家小少爷现在病重，正要赶去医馆求医……我们给你银子，你们自去寻马车救急，有何不可？为何非要坐我家的马车！”青衣小厮辩解道。

　　“你们休想给了银子就了事。你们走了，一了百了。可我家娘子怎么办？因你们马车一撞，现在怕是就要生产，万一这路上有个三场两短，便是一尸两命，你们赔的起吗？到时候我再寻你们，还怎么寻的到！”

　　还有孕妇？阿婢忙往前凑了凑，果然看到粗衣汉子脚下歪躺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妇，正疼得龇牙咧嘴。就听那汉子继续道：“我不管。今天我就要乘你们的马车送我娘子去医馆。你们若是不从，我便耗在这儿，谁也别想走！”说着，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副无赖模样。

　　那青衣小厮颇是无奈，一直解释：“这位大哥！我们家小少爷正病重，不能见风。而且他也不喜见生人。这样，我去给您另寻一辆马车，我们一同前去医馆，这样可好？”

　　“呸！”汉子一口唾沫吐在小厮脚下，道：“你休想走。谁知道你那马车里有没有什么小少爷。这半天，那帘子后面连个屁都不放。若真是空的，你又逃了，我找谁去！”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往马车方向看去。就见那马车的锦缎帘子遮的严实，里面还真是一点儿动静儿也没有。

　　那青衣小厮苦着一张脸，又是焦急，又是气愤，可偏偏拿对方没辙。正犯着愁，忽听吵杂人声中响起一个清脆娇嫩的女娃儿声：“这位哥哥，敢问你和你家主人要去哪家医馆？”

　　青衣小厮转头，看到说话的不过是个八岁的女娃儿，顿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皱着眉回答：“我们要去安世堂。”

　　阿婢所站的位置，刚好和那辆马车的帘子相对。此时一阵风起，那锦缎布帘带着穗子，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角宝蓝色的袖袍。衣袖里面伸出一只纤瘦白净的手，将就要随风而落的帘子拦了下来。那只手，五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帘子被这只手挡着，只留了一条缝隙，外面瞧不到里面。可里面的人却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情形。尤其是马车前方。

　　在那里，站着一个身着粗布襦裙的小女娃儿。她头上顶着两个童髻，厚厚的刘海下露出一张瘦削的小脸，一张眼睛忽闪着，却是格外的灵动聪亮。她问完小厮后，仰着脖子，又歪着脑袋，脸色有些苍白，还显现出一丝不耐。

　　阿婢正聚精会神准备尽快“解决争端”，并未注意这些。若平日，她是断然不会管这样的闲事的。只是现在，她身体不适，本就没什么耐性，偏又急着要天黑前赶回夏家庄。要这么耗下去，还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她现在只想尽快让人群散了，他们好赶路去安世堂。

　　阿婢快言快语，准备速战速决：“那赶巧了，我们的马车也正准备去安世堂。我看不如这样……”阿婢转身，对着粗衣汉子道：“这位大叔，你和婶子不如坐我们的马车一同去吧。既然你怕这位小哥哥跑了，便让他赶着我们的马车载着你们，可好？”

　　那汉子一脸不耐，根本没把阿婢放在眼里，坐在地上固执道：“为何要听你这小丫头的？说不准你们是一伙儿的！我今天就偏……”

　　阿婢不等他说完，便不耐地打断他：“大叔，就算你自己不愿，那婶子呢？她现在眼看就撑不住了，您再争执下去，怕是真的要‘一尸两命’了！到时候，可不能说撞了你们的人见死不救，而是你们自己耽误了时间。”不知道这个汉子为什么一定要坐这辆“豪华”马车，阿婢觉得有些蹊跷。若是平常人，自己妻子要生产了，怕是早顾不得争执是非了，忙着找产婆去了。可这汉子，非但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妻子，反而打定主意要赖住这家人，倒像是有意找茬一般。

　　阿婢不忘鼓动“舆论”的力量：“有什么东西能比救人重要呢！大家说对不对？”

　　围观的人被阿婢说动起来，纷纷响应。

　　“对啊！救人要紧。”

　　“小姑娘的办法不错！两全其美，还是先救人吧！”

　　那汉子被众人一说，便也不好再争执，阿婢趁热打铁，赶紧继续鼓动众人：“大家帮把手，先把孕妇抬到后面那辆马车上。然后再劳烦哪位乡亲叫上一位产婆，让她去安世堂候着先！”说完，她赶紧推着那个青衣小厮去后面，道：“小哥哥，我们家马车破了些，您可能赶得？”

　　这小厮有些不情愿：“那我们家小少爷怎么办？”

　　“我家万生哥哥赶着你们马车往安世堂走，你们后面跟着。放心吧！你们小少爷不是病了吗？快别耽误时间了，我们赶紧走吧！”

　　小厮撇了撇嘴，想反驳，但是又觉她说得有道理，便也不再耽误，和几个人一起把孕妇抬到车上后，便匆忙跳上了后面的马车。

　　阿婢本来想留在自己马车上，可是马车实在太小，坐下那夫妻俩后几乎不剩什么地方，就只好又退回到那辆“豪华”马车。她自然不会挑开帘子进去，只是同万生一样坐在外面。

　　众人已经散了，两辆马车再不耽搁，一前一后离开了闹市，往安世堂方向去了。

　　这一路上，拐弯的地方颇多，万生怕阿婢一个不小心，被甩了出去，便减慢了速度。阿婢却不依，压低声音道：“万生哥哥，你别管我，我抓的牢着呢！还是快些赶路吧。”

　　万生还是有些担心：“还是小心些好。哪有这么小孩子坐在马车外面的。大不了，我们今天赶夜路回去。”

　　“我听那位小哥哥说，这家小少爷得了急症呢！我们别耽误了，还是快走吧。”
　　万生只好使力鞭了一下马，靠近阿婢小声道：“明明是我们帮了他们的忙，你还顾虑那么多！再说，这马车是空的也说不定，折腾这半天，也不见里面的人吱个声。”说着，斜眼撇了撇身后的帘子。

　　阿婢心想，到也是，就算是哑巴，也该出来露个面才对。她靠近万生，“那位小哥哥说，他小少爷怕见风，还不喜生人。你说……会不会还只是个奶娃娃？”

　　“就你小丫头脑子转地快，什么都能想得出来！你见谁家的奶娃娃不哭不喊，自己坐马车的？”说完弹了一下阿婢的脑壳儿。

　　“我只是猜嘛！”阿婢孩子气地缩了缩小脑袋。

　　两人戏闹着，完全没有听到帘子后面传出的一声低笑。宝蓝色的锦衣，繁复的花纹，袖中的那只手复又抬起来，准备要掀开帘子。几乎是同时，那女娃娇脆的声音带着兴奋从帘子外面传了进来：“到了，我们到了！那里，安世堂！”

　　话音刚落，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由于太过高兴，阿婢早就松了手，此时马车突然止步，她防备不及，身子一歪，就直朝地面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