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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遇 京畿今年多 ...

  •   京畿今年多雨水,时已过了寒露,仍旧下个不停。秦方颐白日里借口公事忙个不住,然而到了夜间,却也耐不住四下里蛩声雁鸣,渐渐有了些寂寥之意。

      上个月雨水浸塌先皇陵享殿地基,皇帝大为不悦,特敕礼部会同工部、钦天监一同监修。礼部堂上官为人谨慎,将此事交予秦方颐时,只一味道劳说,道路泥泞往还不便只怕要在昌平耽些时日,却不知秦方颐正有心避开朝中吵嚷。将湛儿的事细细托付了家人褓姆,便自携员去了永陵。

      因着上疏声援王、胡一事,万重等老友对秦方颐殊为不谅,背后也有些说他缄默取容为人凉薄之语,渐渐传来秦方颐耳中。秦方颐虽不能一笑置之,但自问就此事已尽了心力。陈阁老处关说尚不知能否保得三人的官位,但他在北镇抚司的一些门路,却终于使人设法去探了史念箴一面。
      来人倒也谨细,只说史念箴的伤并无大碍,在一同受刑的三人中倒似最轻的,此外不过有些憔悴,料系在东厂狱中近月,却也是难免。末了还托他告诉众人,不必挂心过甚。有了这番话告诉史家的老仆僮儿,那二人自是千恩万谢,秦方颐又嘱咐了一番,如何设法再送些东西给史念箴,便当此事已足以塞责,至少对史长策可算有个交待了。他自是想不到史念箴在狱中乍见了他手书的短简,如何的哽咽难当。来人问起有何话要转告秦大人时,又如何愁肠百结不知从何说起。因言获罪本是为世所称颂,足可告慰家门之事,史家也确是有此家风,只是他不知史念箴恰在此际多了那么一点东西,若是系狱日久,生死荣辱便都成了未知之数。秦方颐良心渐渐安宁之日,其人恰在狱中夜夜忧心未已。

      “闻安,闻安——”秦方颐看书至二更天,叫人来添茶时,方想起闻安并未跟着来。将就着呷了口冷茶,又翻了几页书。灯影渐暗,秦方颐渐渐垂首俯去案上,朦胧中却有人走上近前。
      秦方颐含笑装睡,待来人将一件衣裳在他肩头细细搭好,才就势过去握住他手,“你怎么来了?”
      ——这一握却是空的。
      秦方颐惊起定睛看时,屋里哪有甚么人。自己早先披的一件外袍半拖去地上,案头灯花噼啪作响,转眼便要灭了。秦方颐怔怔看着烛影摇曳,冷不防被浸在冰水里似的,倒不觉得心痛——宋襄故去已经三年了,他还是头一次梦见亡人。

      此事不禁细想,一想秦方颐便觉屋里窒闷欲死。秦方颐开了门便向外走,冷雨阵阵,院子里一点人声也无。此处原是皇陵西面不远一处寺院,平日里也有些香火。秦方颐穿过两重院子,渐渐能闻到大殿里的香火气,心里才觉得好些。正殿的门开着,一名值夜的小沙弥缩在一角打盹。佛像前只点着两枝大烛和几盏长明灯,沉沉光氤之下,却见得宝相庄严,胜过日间。
      秦方颐拈了香在佛前下拜,初时不过念着亡人默默祝祷,渐渐的就想起许多事来。七年结缡。还不算宋襄之前热心举业,秦方颐一心相候的那些年月。二人成婚之时,宋襄固然不能无憾。然而此后亦是举案齐眉,羡煞多少旁人。好不容易有了湛儿,李仁中势败如山倒,宋襄亦责他贪恋名位,不肯直言为国,二人竟至有了龃龉。宋襄产后失养渐至不起之时,一心牵挂的却是幼子,临终之言字字泣血……
      秦方颐不知何时落下泪来,虽仍想勉力诵经,手却抖个不住。到后来索性便在佛前默默流泪。也不知经年累月竟攒了这许多眼泪,秦方颐跪得腿脚麻木,心里的重负却似被泪水冲去一些——他实在并不曾忘记宋襄。便是一时糊涂和史念箴有了不誉之事。他实也未有一日不思念宋襄。

      “大人一片痴心,故人泉下有知,当自感念。”
      秦方颐听得殿外有人出言不觉一惊。但他已经跪了些时候,一时有些站不起来,顾忌着面上泪痕也不便就回头张望。待他定了定神缓缓起身,也不见来人有进来的意思。秦方颐狐疑着走出殿外,却见一人闲闲立于阶前,见他出来方回头一笑:
      “秦大人,打扰了。”

      此处光不甚亮,秦方颐看着来人身形面影,依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只是此人既然认得他,谈吐又文致客气,秦方颐略一思量只得歉然道:
      “恕秦某眼拙。阁下是?”
      “呵,在下裴谖。”
      裴谖?秦方颐司职礼部,宗室勋戚的名姓原是记得再熟也没有,但今夜多少有些神思不济,想了一会方才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与朝廷典仪庙祭时身着全套礼服的嘉翊伯合成一个人。
      秦方颐连连告罪,裴谖却不以为意。只说他往西郊访友坏了车驾,只得在寺中借宿一晚,不想却遇见秦侍郎。
      秦方颐想起他方才出言,竟是一语道破自家心事,不禁有些局促。也不知道裴谖看见了多少,又是如何知道甚么故人的。此时要找个话头来说,竟也勉强得很,看裴谖一副从容闲定的样子,愈发觉得困窘。谁料裴谖又说出教秦方颐意外的话,他竟是与宋襄有过一面之缘。

      “哦?一向——怎么没听内子提起过。”
      裴谖笑笑,“陈年旧事了。还是当年在金陵…想来宋相公若还在,也未必记得裴某。”
      秦方颐闻言又是黯然。他自然记得二人未成婚前,宋襄是何等意气风发,丰采卓然。若是宋襄果然已记不得裴谖,而裴谖却还记得宋襄,他总要说些客气话敷衍了嘉翊伯这番好意。只是而今这话敷衍的意味未免太重,秦方颐干巴巴说来也觉得太失礼。况且两人深夜站在大殿前说这半天话,原就已经失礼了。
      裴谖看着了无睡意,秦方颐犹豫着是邀他往后厢坐坐,还是借口夜深这便告辞了。却仍是裴谖先开了口:
      “时候不早。秦大人若是还不回房,这个暂且先借你吧。”
      秦方颐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件折好的衣裳已搭在他臂上,裴谖略一拱手转眼便走得没了影。秦方颐又自怔怔一会才回房睡下,却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秦方颐洗漱已毕携那件云锦披风来到东边院里,扫地僧人却道嘉翊伯一行破晓便启程了。
      这一日确是难得的放晴了天,闻安等带着几日的信件邸报和一应物事来探望主人时,秦方颐正想着如何将衣裳还给裴谖,顺致谢意。信有一封是陈所安来的,要秦方颐得便时过府一叙。秦方颐不久前才为了史念箴的事去拜望过陈阁老,此时信写得少有的郑重,未免令人不安。见闻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秦方颐便定下次日回城一趟,顺便看看湛儿。他自是想不到陈所安要找他谈的事竟与裴谖有关,而那件披风,自此在他手边转来转去,却要隔上好久才能见着旧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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