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万岁》王孙顾

5、老爷的第七房小妾 天涯何处无

　　陆老爷的外甥女儿叫做柳媛，据说，真的是从京城里来的。
　　苍天可鉴，我真的没想到三十年的风水可以转得这么快。

　　陆府的宴请非常讲究，我们这些姨娘们一般都上不得台面，顶多二夫人能倚仗老爷宠爱占得一席之地。不过这次不同，柳媛是女眷，自然得有女人作陪。也不知道老爷是不是突然看见外甥女太兴奋，大手一招就把我们几个都圈上了饭桌，美其名曰：热闹。
　　所以，我和柳媛外甥女儿的第二次会面便在这热闹的气氛中展开了。

　　先是一愣，再是一呆，最后是歇斯底里的哭喊：“表舅，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宁愿娶这样的女人也不愿意娶我？！”
　　柳媛一语惊醒四座，她的手指目标明确的指向我，我歪了歪身子企图避开，但没有成功。
　　陆大老爷看着我，那双深如幽潭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抹迷茫的神色；大夫人也看着我，相比以往的鄙夷，更多的是尴尬与猜忌。我忽然明白了，柳媛这句话引发了太多的误会，试想，一个路边要饭的乞丐怎么会认识京城里的贵族小姐呢？
　　至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始终镇定如一，面带微笑，他便是坐在柳媛身边的翩翩公子柳晏。
　　如果说陆老爷的好看是一种气度与内敛，那么这柳晏柳公子的好看就是一种夸张到极致的精致与飞扬。他笑的时候，会勾起左边的唇角，挑起眉峰，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迷人的光泽。那一瞬间我就在想，是不是陆家的遗传太好了，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好看呢？

　　“安妹妹，老爷刚跟你说话呢。”
　　“啊？”我回过神来时，桌上只剩下了五姨娘，我问她：“老爷说什么了？”
　　五姨娘略带怜悯的看了看我说：“老爷让你好好在你的云逸斋呆着，还有，把你的鼻血擦一擦。”
　　我不由的感叹，但凡大户人家总是喜欢给自己的宅子取些风雅的名字，就连我的破屋子都比我的名字好听。
　　“姨娘，不要伤心了，老爷只是罚您禁足，可见老爷心里头对您还是怜惜的。”
　　“老爷罚我禁足？”
　　我楞了半响方才明白，原来老爷说的“好生呆着”便是禁足的意思。

　　其实禁足与否，我并不在乎。
　　我虽然被禁足了，但秋燕依然可以自由出入，她和以往一样喜欢带一些她自认为很重要的消息回来。比如：柳小姐生气跑了，老爷便追了出去，然后两人一夜没回来。第二日，他们俩出现在府门前时，柳小姐身上还披着老爷的裘衣，期间之事引人无限遐想，只不过，老爷不提，柳小姐不闹，便没人敢多嘴了。
　　我问她：“那柳晏公子呢？”
　　秋燕说：“大约是去了春风楼吧，府里老爷不在，都是一屋子女眷，他便自寻乐子去了。”

　　春风楼我是知道的，庸城最大的销金窝之一，里面的女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我沦为乞丐之前曾经有人想把我卖进去做干活，结果老鸨见我实在太瘦，连提桶水都能把水桶摔了，便没有舍得花钱留下我。后来我跟着一群乞丐混，他们竟然也没认出我是个女的。哎。大约我真是太瘦了……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小巧”的胸部，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姨娘，您这个样子就算穿粉色的肚兜也没有用。”秋燕扯着一块粉红色的绸缎在我胸前比划。
　　看着秋燕忧伤的样子，我实在不忍，于是便安慰她道：“无妨，我可以塞两个肉包子垫着。”
　　秋燕的眼神更加幽怨了，她缓缓地道：”姨娘啊，您这是在掩耳盗铃，懂不？”

　　秋燕说的那个成语我还真心不懂，但是肉包子却是塞不了了。因为秋燕告诉我，一年一度的祭祖即将开始，在这之前，全府都要斋戒十天，所以肉包子便没有了。
　　我很忧伤，对于我来说，肉包子绝对比祭祖要重要得多。
　　我怕饿怕到了骨子里，我对肉类的渴望已经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我相信，这些事情对一直以来都养尊处优的陆家众人来说是无法理解的。
　　所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终于爬墙了。

　　内院的墙着实不高，我三俩下就翻了过去，唯一的麻烦就是裙子太长，衣服太厚，碍事得很。等我好不容易摸到厨房时，我已经在地里打了好几个滚。
　　陆府很大，所以厨房也分为两块，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对外的厨房聘请了据说是皇帝御厨的老师来亲自掌勺，口味都是帝王级的。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外院的厨房没有斋戒这一说，它一年四季都有肉！
　　我右手攥拳，左手轻轻地推开了厨房虚掩着的门。如果我的嗅觉没有欺骗我，那么今晚的外院厨房里一定有只烧鸡。

　　因为已是深夜，厨房里没有人，与我所料无差。
　　我舔了舔嘴，一步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标。
　　近了，更近了。
　　忽然，有一只手，一只漂亮的白皙的该死的手抢在我前面抓住了那只烧鸡！

　　嗷！
　　我低吼一声，满腔的愤怒都化作力量，如野兽般扑向那个该死家伙。
　　“敢抢我的烧鸡，咬死你！”
　　我呲着呀，趴在那人身上，双手死死地揪着他的领子，眼睛却从未离开过烧鸡，恶狠狠地说：“交出烧鸡，饶你不死。”

　　那人许是被吓着了，竟然乖乖把烧鸡还给了我。
　　我夺过烧鸡，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灭了它。在饱腹之后，我终于产生了一丝歉意。
　　“对不起啊，”我对那人笑了笑说：“烧鸡我已经吃了，你再这么看着我，我也吐不出来，要不然我去帮你偷些别的吧，比如说猪蹄什么的？”
　　他不说话，黑色面罩挡住了大半张脸，还剩下一半全让头发遮了。
　　我语重心长的道：“你也不用难过，天涯何处无烧鸡。更何况，我也不是每天都能过来的，要不然这样，我做一三五，你做二四六？”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这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可能是个雏儿，第一次偷鸡失利严重的打击了他的自信心。想当初，我和人家抢吃食也总是抢不过，饿得死去活来之后，我发了狠，半夜起来把收集来的狗骨头磨得尖尖的，全揣在身上，谁敢跟我抢我便跟谁拼命。这个办法很奏效，乞丐也是人，也知道那个道理——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我是过来人，我觉得我有义务替这个小子指一条明路。
　　我对他说：“别难过了，第一次是这样的。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教你怎么混街。说老实话，陆府虽然吃的东西好些，但真心不比街头好混，你从这个门出去，一直走，过了鲤鱼池往左转，再过个拱门和廊子就能到达陆府西门，那里看门的人少，你可以抽空儿溜出去。记住，千万要离左眼有疤的家伙远一点，那家伙的眼睛可毒了。”

　　临走前，他把一颗黑色的小石头塞给我，然后又给了我一块手帕，指了指我的嘴巴。
　　我心里酸酸的，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欺负一个可怜的哑巴。
　　然后，我回身踮起脚尖抱了抱他，拍着他的后脑勺说，如果有一天你快饿死了，可以来陆府云逸斋找我，就是陆府内院西南角，最里头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