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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南山北雪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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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雪很美,只是天气冻得很。我浮在云上头连连打着喷嚏,扶着晕乎乎的头一味向南行着,心想指不定哪天碰巧遇上师娘他们,谁知一阵邪风迎面打来,使我不得不稳住身子降在一片村庄里。
紧紧身上的绒毛外套,四下搜寻驻脚点。这可奇了,整个村庄怎么都门窗紧闭,只余雪地里几个凌乱的脚印。
试探着敲敲身边的人家,几声咚响之后,里面传来模糊不清的回应:“是谁啊”
我提高音量:“大叔,天冷我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
“咳咳,走吧!我们村的人都死到临头,别连累你一起下黄泉”
“大叔,我现在若冒着大雪往下走,不饿死也会冻死”
屋内响起一阵低沉地交谈声,片刻后,门开了雪光拂进门槛,我看清里面有四五个人围着火炉取暖。
回应的还是一位大爷,余下的是他的后辈,果然他先开了口:“喝口热汤赶紧走吧”
旁边一个嫂嫂从炉架上拿出一块烙饼,倒了碗水给我,我小心接过对他们露出友好的微笑。
他们淡淡的回了一瞥。我只好讪讪地问道:“大叔,您刚才说谁死到临头”
老人拨拨火中的木炭:“昨日,我们村几个猎户上山打猎,什么都没打到却意外扛回一条大青蛇,那蛇刚蜕皮,大冷天的被冻在荒野里”
老人叹了口气,背更深地驼下去,:“原本几个老人都不同意,那蛇八成是成了精的,但少年经不住饿啊”
“所以你们把它吃了”我慢慢拧紧眉头,修成正果是多么不易。
“嗯,杀了蛇我们把蛇皮埋在村口,想着这事总算过去”
“后来发生什么”
“真是造孽,那蛇是成精的,还有个妻子昨晚寻着气味找来了”
我疑惑道:“那你们怎么没事”
“那条黄蛇看见丈夫的皮肉,受了很大刺激,一阵狂风砾石之后,却突然虚软,只留下话,今夜便要全村人的命”
我听后沉默不语,身边的青年以为我胆怯不服道:“怕什么,今晚我就连同朱七,阿四把这条蛇也炖了”
我徐徐转头,忍不住嗤笑:“你们不觉得是自己错吗何况成精的妖至少有百年修行,企是你说杀就能杀的,上一次你们不过碰巧遇到那蛇的劫数,这次可不同”
屋内的男女听完我这番话,重新打量起我这位风雪夜归人。
“姑娘是从哪来的”这个村庄方圆数百里皆无人烟,我的出现实在突兀。
“我是道家弟子,从云头上经过停下稍作休息”
众人听罢面露喜色,立马服下身叩拜:“女道长,那你得救救我们”
我忍不住摇头:“你们已犯罪孽,就该承担后果,不过我既然出现在此地,
自然有分责任”看他们殷切的双眼,我实在不忍泼凉水。
众人难得露出一起笑意:“那总强过我们这几百口人”
我苦笑,强过你们有什么用:“救得成便救,救不成就一同赴黄泉吧!”
屋内人从这话中明白我的实力,顿时面面相觑。
子时已过,靠在屋内假寐的众人都开始烦躁不安,我起身隐在窗后看着村口明亮的雪光有些忐忑。外面的雪意外停了,没有枯枝败叶的簌簌声,夜静极了一轮明月隐在浓云后,窥探这这片雪地。
我收起心中的不安,正要休息一阵细微的呲啦声漫过雪地,伴随着的是地面隐隐的震动。
我下意识的呐喊:“快跑”屋内人一听荒张地冲出去,背后的茅屋顷刻坍塌,其他来不及跑出的村民已压在屋梁之下。
我带着村民朝裂缝的反方向逃窜,在一片空地上,震动消失了,连风速都缓慢,三百多个村民就地而坐,喘着粗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我闭上眼心渐渐凉了,我们怕是被诱进了结界。
抽出随身携带的符纸,定在半空中,念了咒,结界却未如意料中的破开。
众人见我奇怪的动作,连忙查看四周,也发现地上的雪停止融化,空气在慢慢稀薄,一时哭声四起。
老人询问于我,我如实相告,这是个封闭的空间,关在此地我们迟早会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因为缺氧而死。
老人沉默不语,而失去理智的人冲撞着结界,妄图离开。
正当大家束手无策时,雪地中出现一点黄色,慢慢在众人面前放大。
那人着了一身黄衣,素白着一张脸。脖颈处倾轧的鳞片,昭示出她的身份。没有哭嚎,没有眼泪,我反而心惊。
是怎样的绝望使她失去生物本能的反应。
“你丈夫已经死了”我想用血淋淋的事实,刺痛她麻木的神经。
“是”她温婉一笑:“不过一会我们都会赶上他的”
“放下吧!这是他的劫数”天有轮回,万物有定数,可是这能当成一切杀戮的借口吗
“也许,但今天也是你们的劫数”她没有反驳,反而笃定的回答。
我顿时语噎,劫数果然只是用来推脱责任的借口。
“以命抵命,你可以杀了我们,但求你放过其他人”为首的六七个老人蹒跚走出。
“我相公的命拿多少人的命来都抵尝不了”她还是被激怒了,狠厉的目光扫过躲闪的众人“今夜你们谁也无法逃脱”
四围的风裹着冰雪呼啸着卷上已冻僵的不过一刻,三百多人变成银装的雪人。
我欲使咒解救他们,妇人一个甩袖将我撞上结界。
风继续呼嚎,雪人在风的凌刻之下渐渐透明起来,形成一个个冰雕。
再过片刻这些人会随着冰块碎裂,到底我还是救不了他们。
以为结局已定,风却停了,冰雕随着回升的温度慢慢融化。
我惊诧地抬头,发现妇人捂着肚子凄厉地挣扎,身上的蛇鳞逐渐地布满全身,直至现出原形。
“原来如此”我失神地呢喃,蛇君为什么冒雪外出,蛇娘子又为什么没能当场斩杀仇人,原来皆因为它。
“你的孩儿即将出世,你若执意寻仇,你们都难逃大劫”妇人伤心过度,乱施法力,早已伤了胎儿。
黄蛇卷曲着将头挨在腹下,哀鸣声凄厉不绝。
“你夫君冒着冰雪觅食,无非是为了它,你又怎忍心让仇恨将它一起埋葬”
蛇妖不情愿地扫过众人落下最后一滴泪“希望真的有报应”说罢,乱身而起。
我御剑紧随其后,在妇人的引领下我躬身进了一个山洞,洞门矮小简陋顺着洞缝走进去,却豁然开朗,里面飞花舞蝶,别一番天地。
蛇妖便回人形勉励靠着石沿,眼中充满缅怀:“蛇最怕冬天,所以相公特地将此地装扮得温暖和曦”
妖怪最在意自己的修为,下这么大功夫去营造这么个家,可见他们夫妻恩爱之深。
“姑娘,你说得对,我乱动法力已动了胎气,我可以死却不能带它一起死”她敛去悲伤,只剩眼中的慈爱:“还请姑娘帮忙将它引渡出来”
我有些犹豫:“引渡的话,你必死无疑,也许再等等”
“再等也许我们都会死,而且生与死与我无差,我何必为它去冒险”妇人说罢
,随即翻手从心脏引出内丹,内丹光华耀眼散发着绿色的光晕。
内丹一失,妇人禁不住虚脱,我伸手撑住她,将内丹引进她腹中。内丹的光芒照出小小的蛇影。
我赶紧运起松山派的渡引令,以俩指画圈,画出环环相扣的咒令。
光圈下,失去内丹的妇人转为一条黄蛇,几经挣扎下慢慢轻盈通透,光圈内的蛇影吸收灵气,逐渐显出男婴的样貌。
妇人望了一眼内丹辅助下化成人形的孩子,随风羽化。只余几点零星的话音“帮我安置孩儿,我才能死得其所”
我在心中默默答应,抱住不谙世事的孩童,觉得蛇不再那么可怕。
事情解决,原想立刻离开,却担心凤莱村村民生死,觉得看看才妥当,冒着雪几个移形咒便到了村口。
村里已经恢复人烟,出出入入的村民正在夕阳下劳作。
我不想打扰他们正想离开,后头碰巧传来一阵呼喊“大恩人回来啦!大家快来看”
我不好意思地回头,默默守着众人地奉承,被动地任他们推挤进大爷的毛屋。
相比上次,我我总觉得有些不适。
大爷看着我,敲敲烟袋无意问道:“那妖精怎样了”
我开口的那刻,似乎看见众人伸长了脖子,在我说死后又松了一口气伸回去。
屋内仿佛暖风过境,一下子热络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接受他们七手八脚递来的东西,心里堵得慌。
“哎呦”一直忙着的大妈指着我身后道:“我原以为是个包袱,没想到是个孩子”
“真漂亮”
“只是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此话一出,立刻安静了,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犹如锋芒在刺,坐立不安,声音卡在喉咙却哽咽不出。
“这一定是妖精的孩子”一言既出,众人立马恍然大悟,嘀咕声四起。
大爷喝道:“别吵了,这有什么的都散了都散了”
客人一走,我也迫不及待地告辞。
“天都晚了,你要上拿去,这娃还虚着了经不起颠簸”
大爷好说歹说的要我留下,大妈更是帮我铺好了床褥。
我推脱不过,只好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下重新做好。
吃过晚饭,我坐在床铺上模糊的想着师娘看我带个娃会有什么表情,一边不自觉靠近床褥,拢拢手臂上的婴孩,安心的闭眼。
梦中出现了一片丛林,丛林中萤火点点,我站在入口处徘徊,过了一会儿
,林中传来细微的足响。
我定睛望去,居然是扎了白头巾的蛇娘子:“你这个女道士助纣为虐,必定不得好死”
我心下疑惑,不由道:“娘子此话怎讲”
妇人睁着青幽幽的双目道:“你诓我放走了仇人,现在又害死我的孩儿”
话音凄厉,仇恨极深,我大惊,极力辩解:“没有,你的孩儿在这”
我胡乱一抱,手上果然出现一个布包,我欣喜地拿开盖头,瞧见的是一副烧干的尸骨。
我大骇之下,惊叫醒来,后怕地搂紧手中婴孩,谁知手上的布包空空如也,心里顿时生出一丝惶恐。
拍拍发蒙的脑袋冲出内屋,屋外意外的点上村民不舍用的油灯,灯火跳跃着扭曲俩旁的屋舍。
我的心冷得发抖,茫然地循着村口往外走,不知走了多久,在一片靠山的荒地,我听到熟悉的人声:“阿爹,这些烧剩的木头还带回去用吗”
“要那做啥,瞧你着出息”老爹的声音一出,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原来老爹也在,我喘出一口气,加快步伐,事情也许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眼前的人和物越来越清晰,老爹正从一堆木炭中挑拣什么,后头土狗拿着篮子跟着。
一会儿,老爹回头冲站着的人喊:“去挖个坑,呆会把这对蛇父子葬在一起
,也算一桩善事”
其中一人慢悠悠地拿起铲子,笑道:“也是老爹好心,他们才能父子重逢”
“胡扯,这把孩子活活烧死,是不是造大孽了”一位嫂子状似不忍。
“看清楚了,那是妖”“对啊,留下来只会祸害人”四周的议论声高涨。
我一个字也没听见去,只觉得全身冷得发抖,这场恶梦为什么这么长。
“别说了,回吧,药效一过,那姑娘就要醒了,到时候嘴巴都给我闭紧一点”
老爹说罢,率先转身却发现了在黑夜与清晨交接点的身影。
“孩子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声音太冷,使他们无端打了个冷颤。
“孩子了”我固执地继续问。
可声音散了一地,回应我的始终是他们粗喘的呼吸声。
这时,我才感到真切的绝望,眼泪顺着眼缝落下,落地成冰,就如同我的心。
老爹在靠近我,我内心挣扎地想逃避,身子却像被下了定身咒般僵硬。
“娃儿,他是妖,我们斗不过啊”
我睁开眼睛,看着这位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老爹,失笑:“他刚成人身,有何能耐找你们报仇”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我们要让后辈永无后患”
“就为这个理由”我环顾一周,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拼死相救的村民。
早一脸不奈的众人,不屑道:“不就是一畜生,值得你这样歇斯底里吗”
我盯住说话的人想要辩解修成正果是多么不易,嘴巴颤抖着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不过是个捉妖的,捉了妖不除,还敢来质问”朱七一脸的鄙夷。
它们同样是命,你们不比他们高贵
,我们除妖也分好坏,无数条反驳的话在心中咀嚼,可他们明白吗
不会明白,我只好笑了,笑他们的无知,笑自己的可悲。
众人被我充满凉意的笑惊动,推搡着纷纷跑开,老爹眼见我跌入厚厚的雪地,叹息的打算离开,我不死心地问道:“你不觉得自己错了吗”
老爹终于失去耐心:“他们是妖,也许你带他来,就证明这是那孩子的劫数”
我看着老爹走远的身影,不禁喊道
:“不是,不是”不是劫数,或许根本没有劫数,一切都是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