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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问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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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的天气一直都很不错,大概是因为临海,空气中满是咸涩的味道,但这丝毫不影响倪葭二人的游兴。这里天空很高,人们都很豪爽,除了那些带腥味的海鲜,其他食物她都很喜欢。
她们短暂定居于此,每日里逛逛街看看风景,日子很是闲适。倪葭觉得这是她这么些年来过的最舒心的一段时光。
前些日子倪葭买了数盆时令花儿回来,却不是养着了。她待着花骨朵未全部散开那会儿将它们摘下来,晒干了自己配置些茶叶,开水冲泡,清香四溢。只可惜没有上好纯净的深山泉水,不然也不止这等味道。
“公子,听说这里有一座十分灵验的庙宇,我们去看看吧?”这天倪葭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写墨左右无事的晃荡来晃荡去,她是坐不住的,老想动来动去。
“庙宇?你还信那些东西?都是骗一些无知男女的东西。”自从那个人死后,她再不相信这等天真的东西。人之一生,自有定数,又岂是求得来的?
“不是啦,这里的‘普渡’圣僧真的很灵哦,听说可以看透人三世三生呢,不过要佛缘深厚才可以见到他。”写墨跺跺脚,显然很是不满倪葭轻忽的态度。
倪葭抬起手臂挡住眼前的阳光,睁开眼来,“他很灵验,你又怎么知道?自己见过?还是,道听途说?这世上三人成虎的事情太多,区区一个扫地僧传神了也是个绝顶大佛。”
“真的不是!公子,你不相信就算了,大不了我一个人去好了。明明就是秋棠告诉我的,她可是本地人哦。”写墨故意放大声音,又抬出另一个小侍女的名号来,偷偷撇眼看她。
倪葭觉得好笑,罢了,反正左右无事,出去逛逛也好,在这么下去都要生霉了。“好了好了,赶紧准备香烛,换身轻便点的衣服,这就过去总可以了吧?”
看着写墨蹦蹦跳跳着去准备,她暗暗一笑,大概这地方是住腻了吧,看来也该挪地儿了。
寺庙有个很凡俗的名字,“入尘寺”,既生于尘,则为凡尘中人,纵出尘,仍在尘,不脱于尘,便为“入尘”。入尘亦好,出尘也罢,众生芸芸,百般诸相,皆于世劳苦,又有“普渡”。不知这普渡,是渡世间厄难,亦或是渡己身?
她们去的很巧,正是“普渡圣僧”停留的日子。他不常在那里,人都说,他会预料即将发生的事情。倪葭不太相信,每个人生命的纹路,岂是三两言语可以点破?这天地万物各有规则,所谓“预言”,大概只是比一般人看得透彻了些。
慢悠悠走上山,一路上风景甚是不错,行人稀少,古朴的青石板一层层望不到尽头。写墨扶着倪葭慢慢往上爬,阶梯式的石板路有点滑腻,况且她养尊处优多年,走得确实气喘吁吁。要不是看写墨满脸的期待,她真想赶紧的下山去了。
好不容易看见寺门,倪葭拿出手帕擦擦额头的细汗,真想一屁股坐在门口。
却是灰衣的小沙弥径自迎了上来,淡淡笑意行了一礼,“这位可是倪施主?我师与您尚有缘,且已等候多时,施主可愿入内攀谈一番?”
倪葭一愣,奇经怪道的事情也不是没听说过,但这送上门来的“缘分”,她还真是不愿相信,还是那句话,人之一生,自有定数,又岂是缘之一字可概括的?但是这么一想来,她又有了些兴味,那“普渡圣僧”既能从哪处知道她的名来,又派了小沙弥等候,不是办事滴水不漏,便是真有些本事,那她何不一见呢?也看看传说中的佛是否真那么灵验。
“正是在下,既如此便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倪施主客气。施主这边请。”童子并不过分热情,只时时挨在她们身边,走快走慢他都跟得上脚步。倪葭看着庄严肃穆的佛像,鼻翼间闻到浓厚深邃的檀香,只觉得一颗心悠悠荡荡的忽然找到了落脚点,虽仍不踏实,但好歹有了歇脚的地方。
穿过大堂,后面是寻常小院似的路径,小亭子,竹木屋子,但这么看着,似乎又和一般人家所住不同。青木环绕,几个僧衣童子拿着笤帚正在扫地,看着看着,倪葭就觉得怎么连扫地也与平常人家不同,那种区别,她说不出来,但心里又明明白白感觉到存在。
“倪施主这边请,师父就在里面,这位小施主可否愿意随我观赏本寺一番?”小童礼貌微笑,双手合十,对着写墨轻轻道。
写墨不安的看了眼前面的主子,见她微微颔首同意了,才回礼道:“有劳小师父。”
倪葭走近推门,极是寂静的空气,因这一声响,仿佛忽然喧闹起来。门内自成一片的空间忽然间与外界合为一体,倪葭忐忑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一路上所设想的各种不知所谓,这一刻都消散开来,心中唯有宁静,多年来的沉葛亦不知所踪。
“施主远道而来,请。”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人站在遥远弄堂的那一端,扯着嗓子叫喊。撞着一大段空气传过来,分不清真实与幻境。
那是一个看不出年龄来的老者,说他老,是因为发髻,全白的头发挽成发髻伏在头顶,说不上多么光泽,就是一般的耄耋老人样子。但他的脸却极为年轻,四五十岁的样子,着普通灰色僧袍,盘膝跌坐蒲团之上,面前一方矮桌,桌上摆设倒是奇怪,不是寻常供物,却随意摊着三两白纸,一方墨砚上上好狼毫汁液饱满。
倪葭亦不推脱,在他对面盘膝坐了,她想着说些什么,话到喉头却又说不出来,只定定盯着对面人看。
“倪施主安好。老衲此处未奉茶水,倒是怠慢了,只是老衲素来不喜异味冲撞此处,还请见谅。”
倪葭细细一闻,还真有些不知名的香草味道,青幽幽的散在空气中,似有若无,初时竟未闻到。她抽抽鼻子,这香味,勾得人不自觉想寻着它的源头去,不知道还好,现下心里越发撩拨的不痛快。
“这却是什么异香?好生奇怪。”她是随身带着香包的,如今怎么闻却也闻不到了。
“这香,佛中称之为‘普陀蜜’,乃是世间各种奇花之精华凝成,自然能盖了一般香味。只是茶香,却是凝天地日月之光,它的味,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掩盖的。”
倪葭粲然一笑,动了动坐麻的双腿。
“倪施主有信仰么?”
倪葭一愣,他不是应该问信佛么?“不,世人所信的,只不过虚妄欲念罢了。我虽俗人,亦不愿胡乱想象。”
对面人抬手拿起笔来,写了一个“信”字,“施主请看,这个‘信’字,左人而右言,人无言而不信,但人言,有时亦不可信。施主心中,是否有‘信’?”
倪葭蹙眉,她的信,无非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
“想必施主心中已有答案,那我们再来说说生死如何?”倪葭霍然抬头向他看去,眼神锐利如刀,他仿佛毫无所觉,拿起笔来,书出“生、死”二字。
“施主觉得何谓‘生’,又何谓‘死’?”
“‘生’,即存在着;‘死’,亦如灰飞梦碎,尘世间再难寻生气。”倪葭木木答道。她想起了那个人,却丝毫记不起他的样子来,是不是再过几年,她会连这最后一份记忆也一并交出去,那个人,将再也没有人知道?
“施主说得对,又说得不对。老衲现如今,时常想起逝去的那些人,他们存于我等思想,记忆之中,那么,他们是‘生’,还是‘死’?亦或,周围诸人,有存于你心者,有你所不知者,这些人,于我等来说,是‘死’,还是‘生’?”
“随心罢了,每个人世界不同,看他人自然不同。”
“说得好,随心。施主生具慧根,可惜……”
倪葭低头打断他的话头,“打扰大师半天了,我也该走了。”
“好吧,万事不可强求,施主既然不愿多说,老衲必是尊重的。施主请。”普渡圣僧双手合十,做了个动作,隐隐间仿佛可以看到无数朵莲花乍开,万丈光芒。
“大师客气。告辞。”
出得门来,外面空气清新许多,倪葭心底沉重。有些东西,她自己珍藏着,谁都不能碰触的,就算她自己,都不能。
一路随意走着,扫地的童子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倪葭见着景致甚好,也不着急,只慢慢的胡乱闯了。
后院很大,一眼望去看不到围墙。中间却不是一般人家那样的大花园,而是一整个水池子,占了大半个院子。
倪葭走近,池子里竟开了满盘莲花,红红绿绿的,衬着阳光分外娇艳。
“这……”倪葭愣了,现下才是夏天,莲花怎么会开得如此一致?
“阿弥陀佛。倪施主,”身后远远的传来呼声,“施主可是诧异这池莲花?”
倪葭转头,灰色僧衣的中年男子稳步而来,边走边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来。
“阿弥陀佛。大师高见,这,却是为何?”
“莲,本是天地间至洁至性之花,生于淤泥而不染,高洁雅艳。传说中观世音菩萨便是以此花为宝座,九天之上一点不灭火种传下来,此后这等花便沾上佛性。如今普渡大师暂居于此,佛光更甚,莲花自然开了,每年皆是如此。”
“……原来这世上,真有无法以常理忖度之事么?”倪葭偏头想了一阵,“罢了,既有又如何,万物存在皆有其道理,我只管自己就是。有与不有,于我又有何关系?”
“多谢大师解惑,那么可否烦请大师带我出去?此处景致太过吸引,不知不觉中竟走岔了道。”
“自然如此。施主这边请。”
出得后院,堂前三三两两有了些祭拜的人,倪葭见写墨还未出来,干脆也学着他人一般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
今次一番对话,对她并非毫无影响,随心啊,还是顺其自然罢,胡思乱想的于此毫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