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5、第 5 章

　　三月中，桃花灼灼。
　　江宁城不大，鸡毛蒜皮的事片刻就能从城东传到了城西，何况是江宁城首富吴大官人新娶娇娘这么一件轰动全城的事？
　　据说婚宴办得极是隆重，大把大把的铜钱从永嘉路头撒到路尾。
　　据说新娶的夫人是从正门抬了进来的，把吴老夫人气了个半死。
　　据说新妇容颜娇美，比灼灼桃花更来得明艳动人。
　　据说，那女子出身不太好……

　　沈庄开头还没大留意，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耳朵里。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忙抓住无双问道：“等等——你说，那新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无双咽了口唾沫，晃过神来：“叫虞泠香啊！听人家说，她以前是潇湘馆的头牌，现在被吴大官人给赎了身，娶进门做了填房……”
　　沈庄脸色大变，怒极冲出了沈宅。
　　“喂少爷您去哪啊……”无双还在后边嚷嚷着，却已经看不到沈庄的身影。

　　沈庄冲进了禅院，气也没喘匀，劈头盖脸地问道：“虞泠香嫁了，你知不知道？”
　　谢凝之正专心致志地描着手底的梅花，这一次的朱砂不知是如何调的，朵朵梅花含苞待放，红得近乎妖冶，似乎挣扎着要从纸上生生开了出来。
　　他完全没有听进沈庄说了什么。
　　沈庄把谢凝之从画纸里拉出来，黑漆漆的眼睛对上他，一字一顿：“我说，虞泠香嫁人了。”
　　手指上的殷红倏然滴下来，啪地落在宣纸上，鲜明艳绝，不知生生刺伤了谁的眼。
　　谢凝之踉踉跄跄跌坐在地上，惊讶，怀疑，失落，绝望，惶恐，最后剩下茫然：“我不信，我要去找她……”

　　沈庄带了谢凝之气势汹汹地杀到吴家大宅。
　　吴庭盛不敢怠慢，忙叫人上了好茶。
　　沈庄不与他那么多废话，连坐也不曾坐：“听说吴大官人近日新娶了夫人，我却还未曾见过，怎么也不叫她出来见客？”
　　吴庭盛看见沈庄身后的谢凝之，知他来意，便叫了婢女去请新夫人。
　　没多一会，婢女回话禀道：“夫人说她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先歇下了。”
　　沈庄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把抓住那婢女，拉了谢凝之，冷笑道：“好大的架子！你且带路，二爷我亲自请她便是！”

　　半月不见，虞泠香换做妇人打扮，青丝尽绾，又是别有一番韵味。
　　茶香袅袅弥漫了一室。
　　虞泠香放下杯子，客客气气地笑：“本想请沈公子赴宴喝个薄酒，但二少爷近日忙，倒不敢叨扰公子。”
　　沈庄脸色阴沉，若不是碍着谢凝之的面子，依着他那暴脾气，早就发作起来。他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只能咬牙切齿地发狠道：“谢兄是如何对不住你了？倒是平日里小瞧了你，原以为是个不同一般的，没想同那些烟花女子也没什么区别，还不是趋炎附势贪图富贵的嘴脸！枉费他对你痴心一片，却是养了只白眼狼！”
　　他说得尖酸刻薄，虞泠香却是恍若不闻，目光在谢凝之身上停了一刻，摇头叹气：“何苦来哉？”
　　原本有千万句话涌上心头，却被她这么飘乎乎的一声全堵了回去。
　　“阿妩，可是……他强迫你？”谢凝之的声音有些微颤。
　　虞泠香摇头，望着墙上新挂的画，神色淡淡：“是我自愿的。实话与你说了也不妨，我接近你本就是为了梅花图。如今我仿你的画已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谁是真的梅痴又有谁会在意？我只是懒得再敷衍你罢了。”她闭上眼，睫毛微颤：“你不过是一个穷画师，甚至连放下身段替人作画也不肯，哪里比得过富甲一方的吴大官人？你看，他说他肯娶我做正室，第二天就下了聘礼，你呢？”
　　她继续摇头，笑容有些浅淡：“女人总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你说对吗，谢公子？”
　　谢凝之原本脸色就有些苍白，此时更是惨白得吓人，一双眼睛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平日的神采？
　　许久，他低头看着虞泠香，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求她：“我说我娶你，阿妩，随我回去好不好？”
　　虞泠香微微地笑，转身离开，却是决然道：“可是，已经晚了。”
　　“明年，你还来超山赏梅吗？”
　　他问，她未答。只是脚步顿了顿，继续向前。
　　最后只余怅然的一声轻叹随风飘远。
　　细细袅袅。
　　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谢凝之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也湮灭了。
　　沈庄见不得他这么作践自己，起身冲着她吼：“算我沈庄看错你了！”

　　谢凝之右脚跨出吴府，喷了一口血，直直地栽了下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寺院。沈庄和他说话他也不答，从醒来的第二日开始，便没日没夜地作画。
　　点的是艳极的胭脂，画的是艳极的红梅。手指勾画涂抹，一幅又一幅。
　　画一张，毁一张。炉盆里终日青灰堆积。
　　唯独留了那张本该送她的唐梅图，画的全是花骨朵，妖冶艳绝，生生要从画里开了出来。
　　直到再也撑不住。他才停笔。

　　请来的大夫摇头叹气：“心头郁结，失血过多。大夫只救求生之人，他一心寻死，就算老天爷也救不得。”
　　谢凝之胸口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将整片衣襟染红。
　　心头处刀伤宛然，新伤连着旧痕。
　　沈庄骇然。
　　原来，竟是他匀了心头血，为她点上这指间梅。
　　“阿妩。”他低低唤了一声，眼睛却是看向案头的画卷，唇边浮起一个淡极的微笑，轻轻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