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6、第 6 章【结局】

　　他说，待明年春天最后一幅梅花画完，他就离开这里。
　　可最终，他也没能离开。

　　折梅亭畔立了一方新冢，离那株唐梅距离不远。
　　此时梅花谢尽，果实垂累。青梅已透着些微的黄，三三两两坠在枝头。
　　沈庄洒了半碗酒，似醉似醒，半倚在梅桩上。月皎星明，风疏云淡，他心想，只怕今后，再也找不到人可以陪他喝酒下棋了。
　　“你可怨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折梅亭里传来，细细听来，竟是耳熟。沈庄琢磨了许久才想了起来，这不是前两日来江宁巡视的吏部尚书谢大人吗？
　　对面的女子垂下头，看不清脸上表情：“虞娘不敢。”
　　“凝之是我最小的儿子，从小就聪明懂事。我费尽心力栽培他二十年，他喜欢画梅花我由着他，他想游历江南我也由着他。没想到他呆在江宁三年了也不肯回来。”谢大人捂着胸咳了咳，叹气道：“其实我们也没说非不让他把你接进门。卢宰相的千金我们也见过，不是那般小气的人，只是需缓上那么一缓。”
　　她刷地眼泪流了下来，却是努力地吸气，然后微笑道：“多谢老大人，只是虞娘发过誓，此生不做妾。虞娘自知身份鄙薄，配不上谢郎，倒是辜负了这一片心意……”她嘴唇抖了抖，心却是酸得厉害，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原以为，我足够狠心。抽身断了这桩孽缘，于你我，都是一场解脱。
　　却不想，你比我更狠心。

　　夜风微冷，谢大人缓缓地起身，在谢凝之坟前洒了一把纸钱。凉风吹乱苍鬓，纵然平日里位高权重，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被这番沉重打击压弯了身躯，徒然就老了好几岁。他拄杖，蹒跚地走下山。
　　沈庄从梅树后走了出来。他手里拿了一卷画，是谢凝之的遗物，原本是要带过来烧毁的。
　　也许，他更愿意这卷梅花留在她的手里。
　　沈庄原本恨极了这个女子，如今想来，却觉得她也实在再可怜不过。
　　沈庄放下画轴，望着青冢立起的孤零零的墓碑，叹息了一声：“他留下的，你若愿意留着，也好。”
　　虞泠香打开画。
　　只见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竟齐齐绽放，三千花枝，梅香透骨。又于刹那纷落，芳尘凋零，浮雪溶春。
　　然后周而复始。
　　花开花落。
　　竟是，浮生一瞬。

　　茫然间她想起某日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浮窗，打在茜纱上，洒下星星点点的碎金。
　　他于画卷中突然抬头，冲她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她没有听清，如今想来，好像是一句诗，携卿共看梅花老。
　　可是，如今梅子熟了，我酿好的梅子酒却没有人来尝，更没有人和我携手，共看那梅花老。

　　半年后。

　　坟前结了庐，住进一位女子，自称未亡人。
　　梅花满阶无人扫。
　　她一人，坐看梅花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