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4、第 4 章

　　已是二月底，超山梅花落尽，但京城的书信却是如雪片一般飞入谢凝之手中，一封催得比一封急。落款处字迹娟秀清丽，每封都是同一个名字：梅妆。
　　谢凝之眉尖微微蹙起，将信拢入袖底，收在暗格。
　　这已是这月来的第五封信了。
　　虞泠香知这名字是谢凝之未婚妻的闺中小字，虽然他从未和她提起过。她心思向来是玲珑剔透的，有心打听，没有什么是秘密。
　　虞泠香手底顿了顿，收回视线，若无其事继续调着朱砂。做她这一行的，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得清楚。
　　饱满的朱砂落在宣纸上，洇成凌乱的殷红，一如心境。虞泠香暗叹，这幅画她仿了这么久，算是废了。
　　她伸手斟了一盏茶。泥红色紫砂壶，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染了丝丝幽冷的梅香，是需趁了入夜，梅花上的雪粒子未来得及融化，熬个整宿才集了这么小小的一瓮。
　　虞泠香摇头，嘴角挑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也只有他这么痴的一个人，才会因不经意的一句话，连夜赶去超山，整夜未睡，只是为了给她取来那株唐梅蕊心上的浮雪。
　　不辞冰雪为卿热。
　　她便是冰雪做的心，也该被捂化了。
　　可那时她回了一句什么？虞泠香怔怔地想，是了，他发鬓冰雪未消，捧着那瓮雪水站了许久，眼睛熬得有些通红。自己却没有接，垂下眼睫看鞋尖，好似那素面杭缎生生开出一朵花儿来：“奴家福薄，不值得公子如此相待。”
　　她实在不是什么良家女子，空有那么一点才名。到头来，那点才名也不过是为她那段风尘薄暮添了些茶后余话，枉做他人谈资。
　　实在不值得呢！
　　红尘里辗转这么久，她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何苦误了人家？
　　谢凝之脸色又白了几分，经了一夜冷风，声音有些嘶哑：“我怕没几日就要回京。在西溪呆了三年，不过仅识数人，这瓮雪，就当是送给朋友，留做纪念罢了。”
　　虞泠香愣了愣。
　　却只见得谢凝之伶仃单薄的身影，跨出含光院的门槛，身形晃了晃。
　　下一刻，听得从门外低头进来的阿潋低呼：“谢公子！谢公子你怎么啦？！”
　　他冒雪在外呆了一晚，竟一点也不知爱惜自己的身体。虞泠香心底有些酸涩，用雪浸冷了双手，覆在他额上。
　　谢凝之浑身滚烫，挨到冰凉的手掌时，这才安静下来，急促的呼吸渐渐变轻变缓。迷蒙间他睁开了眼，手心握着女子的柔荑，温凉如玉。谢凝之痴痴地笑了，像孩子一样贴了过去：“真好，我几次做梦，你都不来，如今总算愿意看我一眼了。”
　　又安心地闭上眼。
　　虞泠香心微微一动。她听得胸口轻轻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冰封已久的泥土中破裂，发芽。

　　早知如此，当日便不该心软，就没有今天这番扯不开的孽缘。她怔怔地拿了许久的茶壶，水溢出杯子也没有察觉，整个人竟是想得痴了。

　　谢凝之从她身后凑了上来，头靠在香肩上，纤腰袅袅可握。他嗅着好闻的梅花冷香，唇边蕴了浅浅笑意，声音有些倦懒：“阿妩怎么不画啦？”
　　阿妩，曾经只有她阿娘才这么唤她。
　　于唇齿间抿出如此缠绵悱恻的字眼，怪不得她，心也乱了。
　　“画坏了。”虞泠香飞快地擦了脸上的泪痕，卷了画想扔进火盆销毁了，被谢凝之拦住：“不忙，还能补救。”他手指沾了朱砂，将那处洇湿的地方氲出两瓣重叠的梅花，又勾上墨蕊，那份将开未开颤巍巍立在枝头的羞怯跃然于纸上。
　　手指在纸端徐徐逶迤跳动，像极了春雨打落芭蕉，疏落有致。
　　“你点的梅花越见神韵了。”她瞧了许久，浅浅勾起唇角，抬头赞道。
　　不期然撞见一双幽深的眸子，谢凝之眼底氤氲了一层雾气，眼神炽热，嘴角抿了抿，覆上她柔软的双唇。
　　指上未干的朱砂落在凝脂一般的胸口，如雪地开出一朵明艳的花。
　　“阿妩，我娶你。”像是郑重其事地承诺，他低低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虞泠香心里酸酸涩涩一片，却是偏过头，眼泪倏然滑落，又急又密，湿了绯衣上的并蒂莲花。
　　“怎么又哭了？”谢凝之无奈，温柔地吻去她脸颊上的盈盈泪珠，细声安抚道：“阿妩，你放心，我不回京，便是回京也一定是带着你回去拜见爹娘。”
　　虞泠香抱住他，死命地摇头，泣不成声。

　　这桩婚事他爹娘不允，虞泠香是知道的。他有一位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她不过是深陷泥淖的残花败蕊，怎么敢痴心妄想？
　　她不怨谁。
　　亦没有什么好怨的。

　　认命，是一个女子最大的悲哀。

　　他最后一笔收了手，虞泠香怔怔地看着画，突然轻轻地叹息一声：“这梅花画得真美，谢郎将这画送我可好？”
　　“本来就是你画的。”谢凝之咬了咬她的唇，声音渐渐淹没在唇齿间：“这幅画算不得极好，改天我送一幅更好的给你。”
　　喜欢一个人，真是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取来放在她面前，只为换来一笑千金少。
　　虞泠香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一个人，笑了笑，点头应好。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我写短篇总是写着写着超出预期字数呢？
恨！泪！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