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3、第 3 章

　　阿潋撑着伞，扶了虞泠香，笑道：“这谢公子恁地有意思，怕是不是本地人吧？”她扬了扬伞，抖落片片积雪：“咱们江宁便没有送伞这一说，伞谐音散，可不是好兆头。”
　　虞泠香拢了拢领口，眉间一缕倦意，淡淡地敷衍：“许是吧。”

　　谢凝之这半月都呆在寺里，连沈庄给他递了好几次帖子，都生生推脱了。沈庄终于耐不住了，这一日亲自到禅院请他。
　　火炉燃着熊熊焰苗，不知积了多少灰烬，怕是烧了不少宣纸。沈庄叹气，外面都说，梅痴一画，千金难求。殊不知他每出一轴，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他也不催，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谢凝之画得累了，这才从纸堆中抬了头，和沈庄打了一声招呼，笑着道：“我今日新作了一幅画，你看一看？”
　　谢凝之移开镇纸，示意他把画摊了开来。只见洒金宣纸上开了一幅红梅，花枝疏艳，似有暗香浮动。蕊上积了一层皑雪，簌簌欲坠。细细一看，花瓣指印宛然，沈庄不由凑近了一瞧，望着谢凝之手上斑驳的颜料，惊道：“这是？”
　　谢凝之笑道：“你猜的没错，用手指点出来的，我最近新悟出来的一种画法。”他便把那日去超山遇到两位女子的事也一一道来。
　　沈庄点头赞道：“比以前的更好。”
　　谢凝之讶然：“哦？觉得哪里好了？”
　　沈庄想了一阵子，道：“说不出来哪里好，但就是看得更舒服了。”
　　谢凝之不禁失笑道：“连你这外行也说看得极好，看来是真的有所长进。”
　　沈庄骄傲地挺胸：“那是自然。你画的梅花，天底下再无第二人能比得上。”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谢凝之本不愿意离寺，被沈庄缠着硬是拉了出去，理由很是冠冕堂皇：“上次我让你去超山赏梅，得了一番大造化。说不得这次出去，又能在画技上有所悟，岂不快哉？”
　　谢凝之拗不过他，只好净了手，又换了衣裳，随他一道出门。

　　沈庄的宴会，向来是邀上几位宦贾名流，又有江南士子作陪，在自家官厅里觥筹交错一番。
　　酒温杯热，笙箫不绝。谢凝之不大爱在人前出风头，几次筵席都是简单地介绍了自家姓名。人家问他身份，他只淡淡加了一句“二少朋友”，便在一旁自饮自斟。
　　沈庄也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奈何家有严父，时不时地提点着他要和谁谁交好关系，嚼得沈二少耳根子都烦了。
　　至于为什么把谢凝之也邀了过来，怕是看不得别人清闲，自己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吧？
　　杯满七分，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却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吴盛庭本就痴肥，跨过门槛之时更是把半扇门也挤得歪了歪。他冲沈庄拱拱手，哈哈笑道：“二少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沈庄簇了一半的眉头倏然展开了，嘻嘻笑道：“哪里哪里，吴老板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我哪里敢怪罪？无双，给吴老板添一副碗筷。”
　　他一面回头对贴身小厮说话，一面冲谢凝之做嘴型：“不是我。”
　　谢凝之自然知道不是他请来的吴盛庭，持杯对他笑了笑，表示不介怀。
　　吴盛庭很是自来熟地坐在他身边搭讪，倒是没提作画的事。谢凝之可有可无地笑了笑，没说几句话。
　　有客人注意到吴盛庭带来的女客，脸被白纱罩着，只露出一双剪水双眸。看身形窈窕，风姿绰约，不由打趣道：“吴大官人藏了一位美娇娘，可否愿意让兄弟几个开开眼啊？”
　　吴盛庭哈哈一笑：“这个可不是我能做主的。虞娘若是应允，我自然是没有不答应的。”
　　几人纷纷道：“虞娘？可是清水坊潇湘馆的虞娘？”
　　吴盛庭自得地点头：“正是！”
　　几人好奇更甚，央了吴盛庭请虞娘摘下面纱。
　　虞娘手指搭在金钩上，顿了顿，摘下面纱，落落大方地冲众人一笑。端的眉如远山横，眼似秋波聚。
　　谢凝之指节一紧，手中的酒杯漾了漾，泛起一丝涟漪。几滴琼浆顺着手背流了下来，竟也是不知。
　　吴盛庭招来虞娘，笑着道：“虞娘，这位便是我常同你说的谢公子。”
　　虞娘微微一笑，低身屈膝福礼：“虞娘谢过公子赠伞之恩。”她脸上盈盈笑意，无一丝不妥。
　　谢凝之举杯，勉强应道：“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吴盛庭眼中精光一闪，大笑：“原来二位早就见过面呀！”说着使了个眼神，让虞泠香上前伺候。
　　虞泠香替他斟了一杯酒，淡淡地笑：“有幸与谢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谢凝之神情幽冷，脸上有些恹恹：“是呢，幸会。”

　　没多久，几位文人雅士提议填词，虞娘主评。
　　这样的活动谢凝之向来是疏于应付，这一次，罕见地提了笔。
　　交上来的是一首《虞美人》。
　　梅花自是于春懒。不是春来晚。看伊开在众花前。便道与春无分、结因缘。
　　风前月下频相就。笑我如伊瘦。几回冲雨过疏篱。已见一番青子、缀残枝。

　　虞泠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朱唇微启，淡淡一笑：“谢公子的词，像是藏了些惆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