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2、第 2 章

　　超山的梅花，他等了三年，看了三年，念了三年。
　　待到明年今日，他该再也看不到这般繁花盛景如云如荼了。
　　且惜此景！谢凝之淡淡地叹息了一声，眉目间不经意就拢了一丝怅惘，又很快烟消云散。

　　因着昨夜新下了雪，路有些滑，他披了一身蓑衣，持了二十四骨白绸伞，且行且走。雪花扑簌落下，梅枝上已积了一层皑雪。山路难行，偶尔“咔吱”一声，应是积雪太厚，将枯枝折断的声音。山林野迹，越发冷清幽谧。
　　谢凝之赏了一个多时辰的梅花，眼见晌午，雪粒子又扑簌簌地落了些许，便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不妨看到两个窈窕的身影。为首的女子披着天青色大氅，明眸潋滟，俏脸素白，鼻尖冻得通红。旁边的做丫鬟打扮，竖着两个垂髻，一说话，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姑娘，快下雪了，咱们还是明日再来取雪吧。”
　　披氅子的女子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脸，忍不住笑：“阿潋你这懒丫头，这会子才走了小半段的路程，便撑不住了？”
　　那丫鬟叹息：“姑娘啊，咱们可是没有带伞来的。”
　　女子望了望远远彤云素雪的山顶，抿着唇，淡淡地笑，眼神坚定：“我想知道，山上那株唐梅有没有开。”
　　叫阿潋的丫鬟垂头丧气，看这样子，还是要上山。

　　谢凝之听得两人对话，心想，踏雪寻梅，这主仆两人倒也有情趣。见两人未带伞，便停下开口道：“在下这里有一把伞，两位姑娘如不弃，可以拿去用。”
　　两位女子先是一惊，阿芍护在主子身前，见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子，先是警惕，再看他容貌清俊，神情亲和，望着他手里的伞，便有些犹豫，双眼滴溜溜地转。
　　披氅子的女子拢了拢散落在唇畔的头发，微微一笑：“多谢公子好意。”她本生得姣好，这一笑，竟是雪霁方晴，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味道。
　　她没有去接伞，反倒问了一句：“敢问公子可是从山上来，折梅亭畔的那株唐梅可开了？”
　　谢凝之摇摇头：“已开了数朵，要等花枝烂漫，还须两日。”
　　闻言，那女子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竟是再次粲然一笑：“多谢公子告知。”
　　她福了一礼，竟带着丫鬟转身下山。
　　那丫鬟犹自发愣，急急忙忙跟上：“啊——姑娘，我们不去看梅了吗？”
　　那女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手指点上她的额：“傻丫头，我方才不是说了么，只是想知道亭畔那株唐梅有没有开。现在有人看了，我也已经知道了，便足矣！”
　　——真是个妙人！
　　谢凝之原本不是个唐突的人，听得此话，心有所感，不由再次开口：“姑娘踏雪访梅，说来就来了，说走便走了，随心行事，可见是率性之人。”
　　那女子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一笑：“人生不如意之事太多，若能随心做这么几件，也是不容易的。既然趁兴而来，自然趁兴而归，但求这份心境，不留下遗憾便好。”
　　谢凝之抚掌赞道：“姑娘好见地！”
　　女子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天越发阴沉，雪粒子开始密集起来。谢凝之忙将伞递给那丫鬟，温和地笑道：“姑娘家不经冻，还是打着吧。”
　　阿潋眼前一亮，还不等主子发话，赶紧把伞接过，嘴里忙不迭地道：“谢谢公子！公子你真是个大好人！”
　　女子无奈叹气，蹙眉望着谢凝之：“公子只有一把伞吧？我们用了公子岂不是……”
　　阿潋把伞抱得紧紧，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目光灼灼望着谢凝之。
　　谢凝之十二万分地诚恳：“我披着蓑衣不冷，再说雪下得不大，走几步路便到了山脚。”
　　女子沉吟了片刻，点头：“那我们快走吧。”
　　三人两前一后，加快了步伐。
　　雪粒子打得绸伞沙沙作响，不一会儿，蓑衣已沾上薄薄的一层冰雪。眼见着城门遥遥在望，谢凝之向主仆两人道了别。
　　女子屈膝福了一礼，颔首微微一笑：“奴家姓虞，小字泠香，居城南清水坊。不知公子姓甚名谁，他日好上门拜访道谢。”
　　谢凝之洒然一笑：“不过一把伞而已。在下谢凝之，与姑娘一路同行，也算有缘，便送给虞姑娘了。”
　　虞泠香顿了一顿，道谢收下了。
　　谢凝之走了这么长的一段山路，头上涔涔渗出微薄的汗水，被冰雪一淋，竟腾起阵阵热气。虞泠香抿嘴轻轻一笑，将手帕递给了阿潋，努了努嘴。
　　阿潋是个极机灵的，将帕子折得方方正正，正色道：“我家姑娘谢过公子赠伞之恩，请公子擦一擦。”
　　谢凝之本就是不羁的性子。何况两人风光月霁，便接了下来。
　　雪白的帕子，一角沾了秾丽的胭脂，染成横疏参差的梅枝，极为别致。
　　谢凝之号作梅痴，见了这番新奇的画法，顿时挪不开眼。
　　虞泠香解释道：“奴家随手点了胭脂画的，作得不好，怕是污了公子的眼。阿潋，换一张帕子。”
　　谢凝之翻来覆去地看，凝眉问道：“你用手指点的？”
　　虞泠香点头道是。
　　谢凝之双眉蹙拢，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失了魂魄。“……点梅……我怎么没有想到……妙极……”
　　他神色豁然开朗，收了帕子，匆匆一揖：“姑娘慢行，在下先行一步。”
　　留下主仆两人面面相觑，不禁有些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