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梅》阿绾

1、第 1 章

　　三年了。
　　谢凝之喃喃道，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待今年最后一幅梅花画完，他就离开这里。
　　这一年，西溪的梅花开得格外好。

　　正文

　　天有些阴，过了晌午居然下起了雪粒子，禅院里的老梅被寒气催发，稀稀落落地开了数朵红梅。老枝盘虬卧龙，疏影横枝。窗前彤云隐隐，密集的花骨朵上，浮了一层浅薄的新雪。
　　谢凝之拈了一颗棋子，闲闲放入棋盘，又伸了个懒腰，起身下榻。对面坐了一位淄衣青年，二十五六的样子，此时修长的双眉紧皱了拧在一起，正苦思冥想。小巧的紫砂壶搁置在炭炉上，此时已冒起蟹眼般的气泡，一室茶香袅袅。
　　他打开窗，屋外空气冷清，扑在脸上格外清醒。谢凝之看到院中催开的梅花，不由惊喜：“前两日便瞧见院中的梅花含苞待放，没想今天竟然开了。”
　　淄衣青年迟疑着落了子，长眉依旧皱拢，嘴里淡淡道：“不过是棵普通的朱砂罢了，算不得什么稀奇。若说要赏梅，超山的梅花还勉强可入眼。”他将棋子敲了敲，扬起棱角分明的侧脸，示意道：“该你走了。”
　　谢凝之噎了一噎。十里梅花香雪海，在他口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几个字：“勉强可入眼。”——真真是气人。
　　刚想反驳几句，屋外的小沙弥敲开门，低声道：“谢施主，吴大官人上门拜访，特赠百两黄金求梅花图……”
　　话还没说完，谢凝之“砰”地关上窗，气恼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不见不见！让他带着他那几个臭钱滚回去！”
　　淄衣青年名叫沈庄，鲜少见好友如此生气，不由也生了一分好奇：“哪位吴大官人？倒是好大的手笔！莫非是……钱塘吴家？”
　　谢凝之放在唇边的茶还没抿入口，“咚”地重重搁在案几上，斜睨了他一眼，口带讥讽：“正是此位仁兄！”
　　沈庄心虚，没敢看他，埋头看棋局，小声地咕囔：“不过就是一幅画吗？我大哥说他喜欢这画，想借来一看，自家兄弟哪有拒绝的道理？我便借他了，哪晓得他是替吴庭盛求的，更没想到……后来，后来被吴庭盛这厮转手到了卢三旨府上？”说着说着，声音小了许多，毕竟底气不足。
　　他口里说的卢三旨是宰相卢琰，这个外号得来也是有典故的。卢琰每次上殿面君，只说“取圣旨”，听取皇帝御批，就说“领圣旨”，回到府邸后，对幕僚们就说“已得圣旨”，时人谓之“三旨相公”。他在位已有八年，碌碌无为，秉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官也做得平稳。
　　谢凝之冷哼了一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撵人之意一览无余：“今日梅花新开，我要作画，就不留沈三郎了。”
　　沈庄生平第一爱好便是下棋，有事没事总来云林禅寺找谢凝之对奕，一厮混便是一个下午，两人交情甚笃。此时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发作起来，盯着谢凝之，气呼呼地甩袖离开。离开前也不忘了回他一句：“恁地小气！”

　　谢凝之用硬毫提斗笔调了灰墨，蘸了些许，晾了片刻。又蘸上深墨，以侧锋入笔，转至中锋，渐渐勾勒出老干。又用浓墨穿插画嫩茎，焦墨点苔，梅枝在手底渐渐成了型。
　　画到此，却搁了笔。
　　笔锋清隽澹雅，笔力沉健浑厚，是他惯来的风格。谢凝之叹了一声，扔进了炭盆里。不多久，火光熊熊燃起，又渐渐熄灭，青灰色的余烬在暗红的火炭上颤颤巍巍。
　　到底是匠气太重了。

　　这梅花画了两年多，谢凝之把西溪各地的梅景踏了个遍，花枝、花瓣、花苞、花蕊、花珠，每一处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画技也日臻成熟。
　　而真正令谢凝之成名的是去年一幅紫气东来图，画应沈庄之求而作，长半丈，宽三尺，枝条清癯，或曲如游龙，或披靡而下。紫梅映着皑皑白雪，密处繁盛葳蕤，疏处清雅幽倦。留白处以“梅痴”自号，刻章落款。
　　这画进了京城，挂入卢琰家中客厅。恰巧某一日被方仲闻所见，惊呼称为至品。
　　方仲闻成名极早，如今也有四十余年。他本人词文俱佳，书画精湛，然他最最出名却是品鉴。凡他过目之物，寥寥数字评语，无不令人折服。
　　他言，若论画梅，当世应推此独一人。
　　可梅痴是谁名甚住何处，竟无几人得知。

　　天有些阴沉，看来一场雪无可避免。
　　谢凝之手上的竹挑子拨了拨炭火，也罢，明日去超山正好。

作者有话说

　　好吧，依旧是个小短篇，大家表嫌弃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