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竹》秦云

6、第 6 章

　　来到医院，是上午九点，进到病房的时候，床尾小桌上放着一瓶瓶药物和一杯清水，站在病床边的护士小姐，正耐心的劝说着，眉目间却夹着一丝为难。
　　再看看床上，白色的被子裹成一团，不露一丝缝隙，伤心委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哈奇的宝宝不见了，哈奇就是不吃药！你们是坏人，哈奇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非常任性的孩子气的语气，又是那么怏怏不乐，明显是在闹脾气。
　　护士小姐眼尖的发现了门外的东竹，顿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小妹妹可算来了，这位老爷爷不肯吃药，能不能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东竹就点了点头，鞠了一躬站直身子，说道：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困扰了。”
　　“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那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护士走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东竹走到床边，拍了拍被子，笑着开口：“哈奇，宝宝来啦，你还打算在里面呆多久，赶快出来啦！”
　　话音未落，被子马上就掀开了，老人看着她一张带着酒窝的甜甜笑脸，顿时更加委屈了，简直就要哭了。
　　“呜呜！宝宝好讨厌，都不要哈奇了！呜呜！好讨厌好讨厌！”
　　抓住老人的手，东竹一脸抱歉的解释道：“哈奇对不起，宝宝错了！宝宝没有不要哈奇，宝宝只是去找钱了，找钱给哈奇买好吃的呀！哈奇不要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
　　老人抬起头来，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还是有些伤心和怀疑，闷闷的问道：“真的吗？真的没有不要哈奇吗？”
　　“真的真的！宝宝绝对不会不要哈奇的！哈奇那么可爱，宝宝怎么舍得呢？宝宝会和哈奇永远在一起！”
　　老人一听，立时开心起来，还觉得不够，举起右手说道：“那说话算话，我们拉钩钩！”
　　东竹一笑，也伸出手来，“好吧，拉钩！”
　　两个小指钩在了一起，两个拇指盖了章，老人觉得安心了，于是便兴奋的抱住他的宝宝蹭了蹭，快乐而满足。
　　东竹顿时有些失笑，如果是家里的猫猫是狗的话，那哈奇绝对就是猫了，那么喜欢蹭人撒娇。
　　喂完哈奇吃药，她陪着哈奇说话，没多久，就被之前的那位护士小姐给叫了出去。
　　安抚好哈奇，东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位护士小姐，问道：“请问有什么事？”
　　看着东竹明明是个小孩却像成年人一般成熟稳重，有礼谦和，护士小姐忍不住笑了，态度亲切温柔的问道：“请问小妹妹，你是这位老爷爷的家属吗？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是，我是他的孙女，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东竹十分认真的回答。
　　“是这样的，老爷爷的病症我们要先进行非常详细的检测，之后才能继续下个步骤的治疗，这些都需要一位负责人签名同意，但你是未成年，老爷爷情况特殊又不能代表自己，所以我们想问一下你们能不能找来一位担保人来替你们担保签名？当然到时候还需要出示相关证件证明你们之间的关系。”
　　东竹听完，沉默了，片刻,“一定要担保人吗？”
　　“是的，这是必须的。”护士小姐见她这样问，以为她还不够清楚，便开口细细的叙述起来。
　　“像你们这种情况，我真难想象当初老爷爷是怎么把你合法领养回家的。为了不出差错，也为了以后治疗的顺利进行，领养证是必须要有的。不过如果你们找不到担保人，可以请律师为你们担保。”
　　合法领养？东竹似乎从中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意味，她神色不变：
　　“若是没有没有领养证呢？”
　　护士小姐以为她只是好奇，不可能没有领养证，便尽心的解释：
　　“以老爷爷的精神智力情况，一般来说是不符合领养条件的，若是没有领养证，就说明他是非法领养，是违法的，可能会被拘留，拘留之后他会被送到养老院，而你会被送到福利院。”
　　心里顿时一沉，东竹眼中划过一道寒光，默默握紧双手，语气平静的道谢：“谢谢您，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找到担保人的。”
　　护士小姐摆摆手，“不用客气，这是我分内之事，没什么事我要先走了。”
　　说完，她朝着走廊的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她停了下来，扭头提醒道：“小妹妹要快一点哦，从病例上来看，你爷爷的病是等不得的，可能要在数据库里排序等候进行心脏移植手术，只有确诊之后才能排上序号。”
　　意思就是，晚了一分一秒，救治顺序都有可能往后挪一位或两位，能够进行手术的几率也就更加渺茫。
　　后来，东竹已经听不到什么了，她只知道，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和哈奇分开，也绝对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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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时分，天气很好，风和日丽，气候宜人。
　　东竹按着报纸上的地址找了过来，一家小型外贸公司，没有犹豫，她走了进去。
　　整栋五十五层的写字楼，这家公司只租了四楼，找不到电梯，她干脆走楼梯上去。
　　上到四楼，第一道门，“加藤工艺品国际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的牌子很显眼，她敲了两下门，伸手推了进去。
　　门后室内的物品摆放有些混乱，这个公司应该是起步没有多久，她扫视一圈，发现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二十几岁的样子。
　　听到开门声，只有离门口最近的那名女子看了过来，见是一个小孩，觉得非常惊讶，不过还是善意的笑了笑说道：“你好啊，小朋友，找人吗，还是迷路了？”，
　　闻言，其他两名男子也转过头来，看见她，表情俱是明显的诧异，不过只是望了一眼，就扭过头继续工作了。
　　那女子知道其他两人的意思是让自己处理，于是站起身来，走到东竹面前站定，双手撑膝，弯腰看着她，微笑着语气温柔的道：“小朋友，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东竹丝毫没有作为“孩子”的自觉，举起手中的报纸，冷静的开口，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我来应聘打字员。”
　　诶！？打字员！？？
　　“扑哧”一笑，女人以为小孩在开玩笑，也真的觉得东竹一本正经的样子挺好玩的，她眉眼带笑，比之前更加亲和了不少，“小朋友，这里可不是玩耍的地方哦，快点回家去吧，不然爸爸妈妈要担心了。”
　　东竹没有反应，依旧平淡而冷静：“我不是玩，我来应聘打字员。”
　　这种回答，让女人一愣，随即意识到也许这孩子是认真的，便开始观察东竹的穿着，扫了一眼，灰蓝色的短袖上衣，黑色的及膝短裤，脚上一双灰色的布鞋，身上的衣物应该穿了很久，陈旧得发白。唔，怎么形容呢？说的好听点，是朴素简洁，说的难听就是穷酸土气。
　　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想着，女人蹲了下来，与东竹平视，看着她：“小朋友，为什么想要应聘打字员呢？”
　　“爷爷病了，我需要钱。”双手垂在身体两旁，她简洁的回答，太过成熟早慧，根本没有一丝孩子的幼稚和天真。
　　“那你爸爸妈妈呢？”
　　“没有。”
　　“那没有什么叔叔阿姨能照顾你吗？”
　　“没有，只有我和爷爷。”不想再啰嗦下去浪费时间，东竹直接开口，“我会打字，请给我一个机会。”
　　女人摇摇头拒绝，“法律规定不能雇佣童工，你还未成年。”
　　“可是，爷爷病得很重需要钱，不能等！”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东竹直视着眼前的女人，倔强而顽固的辩解着。
　　“对不起，小朋友，姐姐知道你很困难，但是还是不能雇用你，不然被警察叔叔发现了，我们两个都会被警察叔叔抓去坐牢的。”
　　东竹猛地跪了下来，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被硬生生折断的清脆响声，锐利的痛楚隐隐而发。
　　额头“嘭”的一声碰地，尔后抬起，面容不复之前的冷静从容，她以低到尘埃的姿态跪在女人面前，诚恳而卑微的哀求着，：
　　“求求你！”
　　说完猛地低下磕头，又是“嘭”的一声，抬起，“求求你！”再一次低下头，“嘭”，抬起，“求求你！”
　　“嘭！”
　　“求求你！”
　　“嘭！”
　　“求求你！”
　　……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不堪重荷，滑落眼眶，流过脸庞，滴落在干净光滑的白色地板上。
　　这个时候的东竹，才有了一丝孩子的无助和弱小，惹人怜惜，让人同情。
　　女人先是被她突然的一跪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急忙把她扶了起来，看着小孩满是泪痕的小脸，额头一片通红的印子，鼻子一阵酸涩，眼眶瞬间红了。
　　原本还在工作的其他两名男子，看到这一幕，不禁也走了过来.
　　皱着眉头，虽然有些同情，其中一名戴眼镜的男子还是语气严肃的提醒道：“上野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请及赶快解决，不要耽误工作。”
　　说完，不知从哪儿拿出几张钱币，弯腰放到了东竹手里，又看了眼东竹，便回去继续工作了。
　　另外一名男子无声一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同样抽出几张纸币放到她手里，走回去了。
　　女人为难的看着东竹，半响，涩涩的开口：“小朋友，姐姐这里也还有一点钱，都给你，拿去买点吃的吧，姐姐实在帮不了你，对不起。”
　　尔后，她站起身，牵着东竹的手，把她送到了门外，无奈的叹着气关上了门。
　　东竹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雕塑一般。
　　半响，她抬起头，抬手一点一点的抹掉眼泪，神色平静而冷漠，好像之前的悲伤绝望都是错觉一般。
　　她看了眼手里的几张纸币，8300日元，差不多是她三天的报酬呢。
　　虽然没有成功，总算有点收获，那三个人应该是大学刚毕业工作没多久，否则，换做那些早已被侵染已久的社会人士，责骂挨打都是有可能的，更不用提什么善意的施舍了。
　　看来自己还挺幸运的，她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恢复过来，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下去。
　　走出写字楼，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看过去，人行道上，来来往往是五彩的圆伞，一顶一顶，好似在水面漂浮一般的移动着。
　　雨丝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报纸上的地址，明确方向，随即，冲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