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竹》秦云

3、第 3 章

　　换了干净的衣物，她煮好姜汤，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哈奇，喝下去。”
　　老人见小孩还是没有笑，不敢造次，乖乖的拿过破碗盛着的姜汤，一口咽下。
　　然而只碰到滚烫的汤水，就被烫到了，马上放了下来，张开嘴巴吐着舌头拼命呼气，还一边用手快速的扇着风。
　　搞笑而滑稽。
　　轻声一叹，她神情放缓，看着老人，柔声问道：“哈奇，为什么要去垃圾场？”
　　她并不排斥捡垃圾这种行为，这也是一种谋生技能，在她什么还不能做连路都走不稳的小时候，哈奇就是靠着捡垃圾来养活她的。
　　等到她慢慢长大，她也和哈奇一起，去捡过垃圾。
　　再长大一点，她出去找工作，别人都说她太小，不能雇佣童工，后来她又去了邮局，用尽各种方法，说服对方让她递送包裹。
　　又去了新闻社，发送报纸。
　　各种零碎临时工，她都有尝试过，只要能赚钱，能养活哈奇和自己，她都能做。
　　还在院子里中了各种农作物，在她的努力下，渐渐的不用哈奇去捡垃圾来补贴家用。
　　但她也不会反对，哈奇可以做任何他喜欢做的事，她不会限制他。在她眼里，哈奇是个小孩，应该活得像孩子一样的快乐，无忧无虑。
　　可哈奇已经很久没有去垃圾场了，那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老人微微低下头，两只手纠结的缠在一起，瞥了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不太敢看小孩：“因为……因为……”
　　“什么？”
　　十分心虚的模样，他弱弱的回答：“因为，因为哈奇想赚钱，帮宝宝买个礼物。”
　　“买礼物？”
　　“对啊，那天宝宝看的那个球，宝宝喜欢，所以哈奇想买下来，送给宝宝，让宝宝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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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眼睛有些热热的，胸腔中一阵滚烫，她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她知道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被哈奇捡回来的，养大的。
　　没东西吃，哈奇冒着被抓被打的危险，去偷东西，却从来不多偷，只为了不饿着她，自己却饿到快晕倒；
　　没衣服穿，他把捡回来的破衣服洗干净，晒干，穿在她身上，自己却套着发臭发硬的脏的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破布；
　　冬天没有被子，他把所有的衣服都加在她身上，自己冻得发抖，还一边傻傻的笑着说，宝宝不冷，宝宝不冷；
　　被不懂事的小孩嘲笑，扔石子，说他是傻子白痴，他都没生气，依旧傻傻的笑着，却在看到她被欺负时，勃然大怒，追着那帮欺负她的孩子追了整整三条街……
　　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哈奇，对她全心全意的付出，不求回报。
　　老人又一次的偷瞄，却看到小孩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一时间慌乱非常，着急害怕：“宝宝，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不要哭啊，宝宝不喜欢哈奇去捡垃圾，哈奇不去了！不去了！宝宝不哭啊，不哭啊！”
　　她擦干泪水，眼睛因泪水洗涤过而格外清澈明亮：
　　“哈奇，没有，宝宝没有不喜欢，宝宝是很高兴才哭的，哈奇不要着急。哈奇想去，就去吧，宝宝没有不喜欢，哈奇不用担心宝宝。”
　　“真的吗？真的没有生气？”
　　“真的。”
　　听到肯定回答，老人顿时高兴的手舞足蹈，沟壑纵横的脸上，是孩子般的单纯的欣喜和快乐。
　　“哦哦，好高兴，宝宝没有生气，没有生气！太好了！呵呵！”

　　多云的午后，微风吹拂，还算温和的天气，很适合小憩一会儿
　　走在种满樱花树的街道上，绿色的叶子爬满了整棵树，挡住了不太强烈的阳光，留下了大片大片的树荫，舒爽宜人。
　　“川岛先生，川岛先生，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叫喊，让他停下了脚步，回身等着来人。
　　老人衣衫破旧却整洁干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夹，急匆匆的跑过来。
　　在他的印象中，老人在几年前，衣服还是脏脏乱乱的，一直到他捡到的那个小孩四岁了，身上才开始干净整齐起来。
　　哈奇递过黑色的皮夹，有些喘气的说道：“川岛先生，这是你的东西，你刚刚不小心弄掉了。”
　　被称为川岛的男子，顿时一脸惊喜感动，接过了老人递过来的钱包，感激的看着老人：
　　“诶呀，真是谢谢你呀，里面的东西很重要，要是不见了我会非常困扰的，哈奇真是帮了大忙了！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呵呵！”老人脸上是不同寻常的天真懵懂，高兴欣喜，仿佛一个七岁孩童般稚气。
　　“没什么事，我要先走了。”
　　“等一下哈奇！”
　　老人停了下来，很迷惑不解的看着对方。
　　川岛微笑着：“哈奇，你帮了我，我应该做点什么当做回报。”
　　“不用不用！”老人急忙摆手，似乎生怕对方硬要做什么来回报，“捡到别人的东西还给主人，是应该的！你不用回报我什么！”
　　“不行！”川岛坚定异常，神情严肃，“一定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否则我会良心难安，会很难过的，哈奇你也不忍心我那么难过吧？”
　　“会很难过吗？”老人不确定了，让人难过不是好事，让别人难过的人不是好人，他不想当坏人啊。
　　“对啊，会很难过的，所以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比如，随便买点什么东西送给宝宝啦……”
　　买东西送给宝宝！老人动摇了，再一次问道：“真的会很难过吗？”
　　“对啊，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就让我帮你买一样东西吧，好吗？”
　　“那……好吧，只买一样哦！”
　　川岛笑眯眯的答道：“好，只买一样。”

　　看着老人兴高采烈的远去，他嘴角含笑，慢慢的转过身，说道：
　　“东竹，可以出来了，哈奇已经走了。”
　　身后，一个七岁大小的孩子走了出来，目光跟随着老人的背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呀，真是鬼精灵，竟然用这样的方法来满足哈奇的心愿！”川岛无奈的笑着，看着眼前的小孩。
　　柔软的短发，微黑的皮肤，清澈卓亮的眼睛好像嵌入了漫天的繁星，光芒而耀眼。
　　瘦弱纤细的身躯，看起来只有七岁大小，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已经十岁了。
　　实在是佩服她，竟然想到这样的方法，来帮助哈奇，保护哈奇。很难想象，这还只是十岁的小孩。
　　东竹不是不喜欢哈奇去拾荒，只是不舍得他那么辛苦。
　　“非常感谢，川岛先生，欠您的钱，我会尽快还给您的。”她鞠了一躬，诚挚非常。
　　“算了算了，不用着急，慢慢来，反正也没有多少。”
　　“真的非常感谢您！”她再次鞠了一躬。
　　“好啦好啦，不用客气了，我先走了。”川岛挥挥手，转身慢慢走远了。

　　和往常一样送完快递信件，她回到巷子里，还未进门，就已听到那熟悉欢笑声，嘴角不由自主的扬起，表情放松了下来。
　　跑动了一整天，甚至忙得连午饭都没有时间去解决，却在此刻，觉得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
　　推开门，她笑容灿烂的喊道：“我回来啦！”
　　原本和猫猫玩的不亦乐乎的哈奇听到声音，顿时笑得更加开心了，负心的抛开了自己的玩伴猫猫，向着大门冲过来。
　　“啊，宝宝回来啦！宝宝回来啦！”
　　哈奇一把抱住只到自己胸口的她，使劲的蹭了蹭，心满意足的笑着，表情如孩童般，天真单纯而快乐。
　　虽然被老人抱得快喘不过气来，小脸通红通红的，她的嘴角依旧高高的翘着，清澈的眼眸里仿佛盛着碎落的阳光，清亮而温暖。
　　“啊，对了！”哈奇突然想起什么，放开了她，急匆匆的跑回室内，没过多久，又抱着一个蓝白相间的圆球激动的跑回来，把球递到她面前，一脸兴奋的说道：
　　“宝宝宝宝，看，哈奇把它买回来了哟，哈奇把它送给宝宝好不好？”
　　没等她回答，哈奇便开始絮絮叨叨，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直接满脸感激的总结一句“川岛先生真是个好人呢宝宝！”
　　她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把球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的看着，球是崭新的，皮面铮亮光滑，可以看得出是质量比较好的一类，她抬眼看着哈奇，嘴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宝宝非常喜欢哦，哈奇对宝宝太好了，宝宝最喜欢哈奇了！”
　　“真的吗真的吗？”哈奇惊喜的看着她，期待的问道。
　　她重重地点头：“嗯，当然是真的！”
　　哈奇又蹦又跳，开心的拍手道：“哦哦，好高兴哦，宝宝最喜欢哈奇了！呵呵！”
　　“哈奇，宝宝打球给你看好不好？”她把球抱在怀里笑着问道。
　　“好啊好啊！”
　　夕阳的金色光芒下，小小的四方院内，一个小小的身影，变换着各种姿势，把手中的球垫高旋转，动作流畅而迅速，仿佛艺术一般的华美。
　　一个瘦瘦的老人欢快的跳跃着拍着手，满是皱纹的脸好似在沸水中泡开的菊花，完全伸展开来。
　　还有一只胖胖的小狗，围着院内的一老一小边跑边叫，绕了一圈又一圈，小小的舌头吐出，叫声清脆而欢乐。
　　盛夏的傍晚，五彩的晚霞，还有天边开始显现的星芒，所有的一切美得好像一幅画，就这样定格在时间的长河中，刻在她脑海中，时光荏苒，却永不褪色。
　　她所求不多，只想要这样平凡、有些劳累，却很简单快乐的生活。

　　不知不觉，夏天已经接近尾声了，温度稍稍降低了一些，再也不是灼人的炎热。
　　把最后一份包裹送达住户，她卷了卷袖口，蹬着自行车掉转头骑去。
　　这个时间应该是放学时间，安静的街道上，偶尔会遇到三三两两个小学生背着各色小书包，结伴而行，说说笑笑的回家。
　　在农村，小孩的数量较少，孩童单纯天真的欢声笑语，为这个夏末添上了点点生机和灵动。
　　说起来，这个身体也早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呢，不过，她倒是觉得没有必要，所以也就不存在羡慕什么的，只是觉得，小孩果然是世上最干净最美好的生物了。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有个小孩忽然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冲着她咧嘴笑了一下，便又加快脚步追上了自己的同伴。
　　那个笑容，那么清澈简单，带着满满的善意，毫不防备，令她嘴角也不由自主的翘起。
　　收回视线，脚下用力，停下的轮子再次转动起来，她扬着笑容，迎着夕阳的金色光芒，向着家的方向，飞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