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竹》秦云

2、第 2 章

　　烈日当头，热辣辣的阳光直射下来，白光炫目，晃得人一阵眼花。
　　天空万里无云，也没有一丝凉风，高温似乎把视线里的一切事物都扭曲了，扭曲了公路，扭曲了房屋，扭曲了树木。
　　这样的天气，极有可能造成中暑，吓得市民们都躲在家里乘凉，不敢出门一步。
　　这里是农村，所以宽宽的街道上，十分安静，除了不厌其烦的知了，还在卖力的鸣叫，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
　　“叮铃铃——”
　　远远的，一声声清脆的铃声传来，人们不禁好奇，夏日酷暑，还有谁忍耐力这么好，在这种时候出门。
　　“山本大叔，你的包裹到了，出来拿吧！”嘹亮的声音充满活力，让人听了，在这种昏昏欲睡的午后，顿时变得清醒起来。
　　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头爽利的短发，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可以看出来洗了无数次，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身上的衣服也是一样的洗了无数次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打了几个补丁，非常朴素，却也非常干净整洁。
　　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他的肤色有些发黑，也许是因为之前的运动，脸颊有些红扑扑的，额上还挂着几滴汗水。
　　不认识的人，肯定会以为这是个男孩，只有认识的人，才知道这是个有些瘦弱的却很坚韧的女孩。
　　坐在一架破旧生锈的老式自行车上，她一脚支地，从车前方的篮子里众多盒子中拿出一个盒子，再从裤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来人。
　　“东竹，又来了啊，这大热天的，也不怕把你晒晕，要注意防暑啊！”
　　出来拿包裹的山本大叔，胖乎乎的身体胖乎乎的脸，显得特别和蔼可亲，也特别有喜感。看到他的人，都会不自觉的乐起来。
　　签好字，他把本子和笔递了过去。
　　接了过来放好，她挥挥手笑着说道：“大叔放心啦，我会注意的，再说我的身体强的很，不用担心的，走啦！”
　　一阵风吹过，刚刚还在身边的人，一转眼，已经飘了很远。
　　啊，真有精神啊，这孩子。
　　骑着车子进了院子，把车子靠墙放好，她拿起车篮子里的袋子，向矮小破旧的小屋走去。
　　院子里种满里各种各样的作物，西红柿，辣椒，土豆，青菜，萝卜……凡是可以利用的地方，都被利用了，院子角落还种了两株柿子树。
　　“我回来啦！”
　　“啊呜，宝宝！”“汪汪！”
　　门一拉开，就有两个不明物体飞扑过来，可是她不能闪开，只能任由对方扑在自己身上。
　　“啊呜，宝宝，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哈奇好想念你！”
　　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就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表情却如同十岁孩童一般懵懂天真，不满的撒娇，青筋毕现的枯瘦双手，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就像抱着一个最心爱的玩具，不想放手。
　　而一边裤脚，则是被一只不知种类的小狗给咬住了，乌油油泪汪汪的眼神，看人一阵内疚，好像谁虐待了它似的。
　　反手抱住孩童般的老人，她扬起甜甜的笑容，嘴角右边现出一个可爱的酒窝，明亮的双眼，好似山间流动的清澈溪泉，叮叮咚咚，欢快雀跃。
　　“嗨嗨，宝宝知道了，下次不会啦，哈奇不要生气好不好？”说完，从背后抽出一个袋子，有些炫耀邀功的看着老人，“当当！看，宝宝买了好吃的哦，哈奇要不要吃？”
　　“好吃的？哈奇要吃，要吃！”
　　一说到吃的，老人顿时放开了她，开始在她周围转圈跳跃，还一边唱着不成调的儿歌，天真无邪而快乐。
　　“哈奇和猫猫坐下来等一下，宝宝去把它洗干净！”
　　老人听话的坐了下来，还一边催促着：“宝宝快点啊！”
　　“好！”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个上边有些缺口还布满裂纹的碟子出来了，上面放着几个被洗净的梨，闪闪发亮。
　　老人顿时兴奋的拍手，“宝宝宝宝，快来快来！”
　　“当当！”她坐在老人对面，抬起手上的碟子，眼睛闪亮闪亮。
　　“哈奇知道这是什么吗？”
　　梨子表面有很多淤青，还有两个已经腐烂，不过被她挖掉了，这些显然是卖不出去才低价处理的剩货。
　　“知道，哈奇知道，这是梨子！”
　　“哈哈，答对了，那么我们现在开始削皮，哈奇要学吗？”
　　“要，宝宝教哈奇！”
　　“好，那么哈奇看好了哟！”左手拿梨右手拿刀，她动作缓慢，一点一点，直到削完了，梨皮都没有断过，把整只梨的皮削成了一串长长的旋转的薄薄的皮。
　　拿起那串皮，放在两人眼前，她笑着问道：“哈奇，宝宝削得好看吗？”
　　哈奇拍手鼓掌，一脸惊叹：“噢！宝宝好厉害！好厉害！”
　　“那是！”她得意的抬起下巴，毫不犹豫的接受了赞扬。
　　“轮到哈奇了。”把削好的梨放入碟中，她选了一个比较好拿的梨子，放到老人手中，同时也把小刀递了过去，“哈奇试一下这个，要小心刀，不要割到手了。”
　　她在一旁紧紧地盯着，只要老人一不小心动作有所偏差，就伸手修正他，不让他受伤。
　　到最后，老人终于完成了，一脸兴奋激动的举起手中的作品，邀功的看向她：“宝宝，你看，哈奇学会了！”
　　“哇！哈奇也好厉害！一下子就学会了呢！好聪明哦！”她也拍手鼓掌，毫不吝啬的赞美鼓励着。
　　略过那一瓣瓣被削掉的厚厚的果肉，以及削皮之后几乎只剩下果核的梨子，她笑的眉眼弯弯。
　　什么都比不上开心快乐最重要。
　　拈起自己削好的那一个，放到老人手中，又拿过老人削好的几乎没有果肉的那一个，放到自己手中，她笑着说：“那我们现在开始吃梨吧！”
　　“好。”
　　“喀吱喀吱——”清脆的声音响起。
　　“哈奇，好吃吗？”
　　“好吃，好甜！”
　　“嗯，宝宝也觉得很甜！嘻嘻！”
　　夕阳火红的余光，越过矮矮的围墙，照了进来，为这小小的矮房抹上一片瑰丽的色彩，亮亮的，暖暖的。

　　吃过晚饭，不知这次是谁拖着谁，两人出来散步。
　　前面是猫猫扭来扭曲的屁股，她牵住老人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慢慢的走着。
　　路上遇到不少街坊领居，她笑容灿烂的打着招呼。
　　五色宛若织锦的彩霞，很美丽的铺在天际，那么美好，看得人心里都暖暖的。
　　路过一个商店，里面出售各种球类。厚厚的橱窗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好像不存在一般。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崭新的代售球类。
　　她的目光停在了某处。
　　蓝白相间的粗色线条，皮面崭新发亮，看得人一阵炫目。那是一个铮亮铮亮的的硬排球。
　　“宝宝，宝宝，怎么了？”
　　手臂被扯动，她抽回思绪，看着近在眼前的脸，布满沟壑，那双有些浑浊的眼，却是透出孩童般的天真。
　　哈奇，从她有意识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里就只有哈奇。
　　她知道她丢掉了一些东西，不过，她的心告诉她，那些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只有最疼爱她的哈奇，最重要。
　　所以，她也没有勉强自己刻意去回忆什么，想起什么，她对现在的一切，都感到很满足，很幸福，很快乐。
　　尽管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个排球吸引住，但，什么都不重要，只有哈奇，最重要。
　　抛掉脑海里一瞬间的想法，她摇摇头，“没什么，哈奇，我们去看一下我们种的桃树好不好？”
　　桃树，是她和哈奇在两年前选了一个相对较近的小山坡种下的，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哈奇去看看，让哈奇去玩玩顺便让他锻炼锻炼身体。
　　“好，哈奇和宝宝一起去！”老人欢欣鼓舞，兴高采烈的拉着小孩的手，欢快的向前走。

　　一个礼拜后，日子还像往常一样，平淡却快乐。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闷闷的，可能会下雨，所以她回来找出雨衣和帽子，准备好，以防万一。
　　虽然她的身体一向很好，但她可不想被淋成落汤鸡。
　　不过，屋子安静的有些奇怪。
　　“哈奇？哈奇你在吗？”
　　试探的喊了两声，却没有人回答。
　　家里唯一一把伞还搁在墙角，哈奇出去肯定没有带伞。
　　拿起伞，她跨上那架老式自行车，冲了出去。
　　“哈奇，哈奇你在哪里？哈奇，猫猫，快回答我！——”
　　找了十分钟，去了平常老人可能会去的地方，却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天空开始滴下几滴雨，尔后只是片刻，仿佛是酝酿太久承受不住，大雨唰啦啦的落下。
　　迅速套好雨衣帽子，她继续寻找着。
　　她最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哈奇也许很天真懵懂，却也很敏感，每每出现反常，必然和自己有关。
　　那么这次，是因为什么？记忆中，并没发生什么事，让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愉快，只是每次回来，发现哈奇的衣服和猫猫的毛都比平常更加脏乱……
　　脏乱！
　　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她加快速度，向某处行去。
　　混乱的垃圾场，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脏物，本来就臭气熏天，现在下雨，更加让各种臭味混到一起，那气味冲的人简直不能呼吸。
　　“猫猫，找到什么了？”
　　苍老粗哑的声音，却怪异的夹着一丝微妙的天真和稚嫩，几乎要被大雨淹没。
　　“汪呜！”吠了一声，它走到老人脚边，用力的甩了甩身子，把身上的雨水都甩了出去，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有些讨好的看着老人。
　　“什么都没找到吗？猫猫你真的好没用哦！”老人看着它皮毛结成乱糟糟的一团，皱着眉毛抱怨道，抹了抹流过眼睛的雨水，弯着腰，双手继续不停地翻找着。
　　大雨冲刷之下，声音似乎都被打散了，传不出去，老人却听到一阵熟悉的铃声，一阵慌乱。
　　“糟了，猫猫，宝宝找来了！”
　　说完，他急忙想要躲起来，但雨水让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地面变得非常的湿滑，走了两步就差点摔倒了，他急急的稳住身子，才刚刚站定住，就听到一声熟悉稚嫩的孩童声的叫喊——
　　“哈奇！”
　　声音好像就在身后，他才一转身，身体被一双小手抱住，老人急急忙忙的推开小孩，慌乱的说道：“宝宝宝宝，哈奇身上好臭好脏，不要抱哈奇！”
　　找到人，她心安不少，赶紧撑开伞，挡在老人身上。
　　脚边，浑身湿透的猫猫，甩了甩身子，乖乖的躲了进来。
　　“哈奇，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为什么出来不带伞？为什么下雨了还不回家？”
　　她板着脸，开口噼里啪啦严肃的问道。
　　见她没有笑着，老人着急害怕的说道：“宝宝，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我能不生气？！淋了雨要是生病了怎么办？现在马上回家！”
　　“可是……”
　　“哈奇！”
　　“好好，马上回家，哈奇马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