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色无边》宛辰

5、见面

　　过了五七，祁宛总算长出了一口气，好大的阵势，要是七七还不定什么样呢，她手里拿着针线，边坐着活计边跟徐姨娘说着话，徐姨娘听了，长出一口气“早年太太没了的时候，你是没见到，在京中出殡都算是独一份的了。”

　　祁宛手上不闲，开口问“太太是怎么没的？”徐姨娘想了想“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早先的时候，总是昏沉沉的，等后来就有些起不来床了，郎中过来看了，给看了很多方子，吃到最后，居然吐了血，把一家子全吓坏了，我和王姨娘没本事，就每天念佛，老爷天天给找大夫，到后来都不成了，太太也就不吃药了，没过多长日子，也就去了”

　　祁宛点点头，她对病症可不了解，再说医术落后，寿命都短，或许也是常事。徐姨娘看着祁宛道“别做了，咱们出去走走”说着就放下手里的东西，领着祁宛到外面透气。

　　俩人边往园子里走，边闲聊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等走累了在小长廊里坐着，远处走过几个人来，祁宛笑道“是林家的两个姑娘！”徐姨娘只看着人，就见俩人在院子中转了转，也不知道笑什么，转了个身见到徐姨娘和祁宛了，稍微站了会，小的就往回走了，大小姐倒是走了过来。

　　祁宛看着这大姑娘的气色，倒是不错，比前几天在正堂见的时候好多了。只见她走到徐姨娘面前施礼道“姨娘早……”说着冲祁宛也施了一礼。

　　祁宛忙扶起来，道“打远就见了两位小姐了”林大小姐道“嫂子不要见外，换我一身珊娘就行”祁宛这才知道大小姐名字叫珊娘。徐姨娘道“如今露水都下去了，走动也好，不知道可住的还习惯？”珊娘拿着帕子在手里玩着“自然是好的，多谢姨娘惦记”

　　这林珊娘别看年纪不大，生的倒是一副风流模样，身段婀娜，五官精致，在长州来说都是少有的美人胚子，徐姨娘看了眼祁宛，就见她回头冲小丫头说着话，这个也是个活色生香的美人，怎么长州的美人都聚会到沐家了呢。三个人聊起园中的花草来，徐姨娘知道的多些，给她们俩讲着，冷不防旁边有人道“都躲在这说悄悄话呢？”

　　几个人吓了一跳，顺声音看过去，就见王姨娘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祁宛和珊娘站起来施礼问好，祁宛看着王姨娘身后的姑娘道“这位想必是王姑娘吧”

　　王姨娘一伸手往后面一拉，将侄女推到前面道“这个是我娘家侄女，小名可儿的，快十四岁了，总在家中坐着，如今到了院中，被我拉出来四处逛逛。”祁宛打量着王可儿，这小姑娘不像林家的小姐那么张扬，看人也是怯怯的，等王姨娘说完了，她冲着大伙施礼问好，声音也是弱弱的，祁宛见了道“好几日过去了，今天才见到妹妹，妹妹过来坐，姨娘上座”说着话，将自己的位子让了出来，王姨娘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祁宛拉着王可儿坐在小丫头搬来的小杌子上，王可儿脸上红红的，祁宛只当是天气太热了，让人搬起小杌子到阴凉地方。功夫不大，林家的小丫头过来回珊娘，说是林姨母有东西找不到了，珊娘站起来道“我娘就是这样，总是大大咧咧的，将东西放到什么地方都不记得，总要让我想去”

　　徐姨娘笑道“可见大姑娘在家是当家作主的，”珊娘笑道“什么做主，无非是让母亲少操些心罢了”说着话，飘然的往回走去。王姨娘见人走远了，冷哼道“小小年纪，就知道当家作主了。一看八成是想做主母的料！”

　　徐姨娘道“她是嫡出，就是做主母，身份地位也在那摆着，若不是想攀高门大户去，做了主母也是常事”王姨娘不在意的撇撇嘴，刚想说话，突然看着王可儿不动了。祁宛看着她神色异样问道“姨娘怎么了？”王姨娘忙道“没事，就是看这孩子衣衫好像小了，回头让她娘给她做件大些的穿着。”

　　徐姨娘也道“还真是，如今这个年纪的姑娘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一春的衣衫到了秋天都穿不了，回头我禀了老爷，将家里那些料子拿出来，给各位姑娘添些夏衫去。”王姨娘听了说“正好咱们也添几件”，徐姨娘道“那咱们老姐俩可跟着几位姑娘沾光了。”

　　祁宛道“我就不劳烦姨娘了，总归是要穿白的，有几件就行！”徐姨娘摇了摇头，“这哪里够，你别说，还真有几匹白缎子，别人用不上，我让人开了库房都给你送过去”祁宛道了谢，王可儿见祁宛道谢，也跟着站起来冲着徐姨娘道谢。徐姨娘连忙摆手，“一家人说话千万别客气。”

　　中午的时候各人回了各处去用的午饭，祁宛吃过饭菜，徐姨娘说的缎子就到了，让人抬进来祁宛仔细看着，都是上品。只用手一摸，丝质均匀平滑，光洁雅致，就知道是顶好的东西。小鸾拿起来冲着太阳看着，“姑娘，这东西真是好，早年在家的时候，去太太房中也见过的，只是没这个好！”

　　吴妈妈也道“可不是，以前的都是家里在铺子中买回来的，沐家的东西，都是从湖州过来的吧”几个人围着桌子正说着话，外面小丫头回禀道“少奶奶，二公子过来了”

　　祁宛一愣“有什么事？”小丫头回道“说是想给大公子上炷香”祁宛答道“那就请他进来吧”说着话，示意吴妈妈收拾干净，自己带着小鸾走了出来。

　　沐璟彦进来后规规矩矩的站在影壁前面，冲祁宛深施一礼，“有劳嫂子了，”祁宛回礼道“叔叔客气，这边请。”说着话，就往正堂领了过去，祁宛走在前面，中间是小鸾，后面跟着沐璟彦和他的小厮。等到了门口，祁宛停住了，“请进”

　　沐璟彦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的走了进去，祁宛就在外面的等着，这里面自己是能不进去就不进去，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老公，她站了一会，可还没见沐璟彦出来，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小鸾，正要让她进去催促一下，就见门开了，沐璟彦走了出来。

　　祁宛借着这功夫总算看清沐璟彦的样貌，说什么好呢，他定然不随了沐老爷，看沐老爷那双睁不开的眼睛就知道，看了沐璟彦的眼睛才知道，什么叫做丹凤眼，明眸清澈，都说丹凤眼的人不敢直视，可这双眼睛中，清纯中带着红雾，让人见了，从心底升起一股怜惜之情。想必是刚哭过的缘故吧。真不知道这人若是笑起来是什么样。

　　祁宛心底叹了口气，开导道“若是相公知道二公子回来看过他了，心里定然无限欢喜的，叔叔要节哀才是”沐璟彦点了点头，对祁宛说道“有劳嫂子照管”祁宛道“这是哪里的话，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沐璟彦听了这话，没动，只站在地上，眼睛低垂着看着脚尖，祁宛不明白，不是祭奠完了么，还要说什么？就回头冲小鸾道“给二公子上茶！”小鸾答应着往回走去。沐璟彦忙开口道“不敢劳动嫂嫂，稍后就走。”

　　小鸾站在原地不动，祁宛冲她扬了扬下巴，这才下去倒茶了，沐璟彦又施礼道“嫂嫂，可否去哥哥的书房看看，那地方，也是我的启蒙之地”

　　祁宛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走，要说什么就一口气全说了就是，磨磨蹭蹭的，一点都不像在外求学的人，跟小白兔一样，祁宛看着他道“这边请”说着话往书房走去。

　　边走边道“老爷因为怀念大公子，就将书房原封不动的留了下来，各处我早晚都派人打扫着，什么都是按着以前的样子摆放，纹丝没动”

　　沐璟彦推开门看着，一声不响，环顾良久，祁宛心中感叹，还真是有几分感情在的，她偷偷打量沐璟彦，这孩子从哪里说都不错，怎么老爷就是不喜欢呢，性子太懦弱了？还是别的原因？祁宛摇摇头，猜不出来。就见沐璟彦仔细的一点点看着大公子留下的东西，祁宛看见他对着那些书发愣，就开口道“这些也都是相公留下的，你若是要看，拿走也成，就是要还回来，日子久了，老爷定然不喜。”

　　沐璟彦道“这些都是一些孤本，爹爹给哥哥备下的，我哪里好借出去，只在这看看就好”说着又往前走，看着一些字画，祁宛不太懂这些，只知道有些出自当代名家之手，都是沐老爷给儿子找寻回来的。

　　不知道沐璟彦此时心中是妒忌还是羡慕还是悲伤大于一切，等几个人从屋中出来，沐璟彦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祁宛道“节哀。”沐璟彦听了点了点头，又失魂落魄的冲祁宛施礼，也没动小鸾送上来的茶，拉着小厮回去了。大约是为了避嫌吧。

　　祁宛看着主仆走了出去，道“你说这二公子哪里不好，这么不受他爹的待见？”小鸾端着茶杯道“不知道，奴婢就知道这二公子长的可真好，小鸾还没见过什么人长得这么好看呢”

　　祁宛瞪了她一眼“越说越没溜，这话就在咱们这院子说说得了，可别到外面胡说去，”小鸾一吐舌头“那是自然”祁宛端起茶大喝一口，“这是徐姨娘新送过来的吧，是新茶，味道就是不错，不喝可惜了”祁宛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往屋中走去。

　　过了几天，徐姨娘约了祁宛过去，商量去至善寺上香的事儿，徐姨娘礼佛，有时间就去至善寺上香，以前都是一个人过去，如今祁宛在也算有个伴儿，想问祁宛是否跟着，祁宛当然愿意，就问徐姨娘要带什么东西，徐姨娘一笑“什么都不用，我这边早准备下来，若你想去，那日跟着我就行”

　　祁宛答应着，四处看了看“怎么没见阿英呢？”阿英是徐姨娘身边的得力丫头，平日总跟着徐姨娘的，今日倒是没见人影，祁宛很奇怪，徐姨娘答道“去王姨娘那帮着做衣衫了”祁宛道“王姨娘要添夏衫啦”

　　“哪里是王姨娘，是她的侄女王可儿，给姑娘家做的，阿英针线上最拿手，就让她过去给看看，长州外面谁家穿什么衣衫，阿英全知道的”祁宛点了点头“这王姨娘对王可儿真好”徐姨娘神秘一笑“还不是见二公子回来了”祁宛道“这和二公子有什么关系”话刚出口，就想起来，大公子没了，整个沐家不就剩下一个当家作主的了“她打的是沐家主母的主意？”

　　祁宛这话脱口而出，说完了才看着徐姨娘，说的太直白了，徐姨娘别生气才好，反观徐姨娘还真是一点意外的反应都没有，只点点头“可不是，如今人也回来了，老爷也该给二公子定亲了不是”祁宛道“我看这未必会容易，王姨娘的算盘打的再响，老爷不答应也白搭”

　　徐姨娘喝了口茶“还有林家在那等着呢，你都看明白了，别人自然看的更明白，林太太过来的意思未尝不是给自己找个稳妥的靠山么”

　　祁宛没想到今天徐姨娘跟自己说了这么多，只怔怔的看着她，徐姨娘耐心的道“若是二公子娶了林家的丫头，咱们呢，都别在家呆了，早早的让人送到庙里才好，免得让人家赶出去”祁宛只好笑了笑，徐姨娘道“你还笑的出来？我好歹在沐家做到了姨娘，就是不看别的，也有几分面子在，伺候老爷一世，别人说不出什么来，你呢，你个光杆小媳妇，打算怎么办？”

　　祁宛道“这不是老爷没定呢么，就是老爷定了的话，我也算是大公子的未亡人呢”徐姨娘直接道“如今老爷在，你算未亡人，若老爷不在了，谁还管你未亡不未亡的，早送出去，说你是为了大公子祈福了，谁给你撑腰？”

　　祁宛叹了口气，不动了，徐姨娘大约觉得自己说狠了，道“你先别急，王姨娘要是使上力气，未必输给林家不是，话也说回来，娶了王家的丫头，能比林家的好到哪里去”等这句话出来后，俩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坐在屋中不动，祁宛看着外面太阳下山的光亮，染红了最后一丝云彩，彻底的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