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简离开后》笑语杨杨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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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时候，总能看见林宣。她最喜欢在阳台的藤椅上。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正是看中了这套房子宽敞的阳台，可是利用率最高的时间竟是林宣来了以后。她常常端了一杯奶茶，把脚跷得老高，闲闲地看书或者看碟。
　　于是朱开元开始每天下班准点离开，直奔家里。每次回家的时候，林宣都下厨做饭，两个人一起吃。他不能想象，他去上班那么长的时间里，林宣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他的心里开始多了丝挂念。

　　袁立约他下班出去吃饭，准备再叫上欣欣。
　　他想了想拒绝了，“表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袁立打趣地说，“不是来了十多天了么，表妹就那么让你牵挂？”
　　牵挂？他皱了皱眉头说：“可能是不舍得错过表妹的美食吧。”
　　林宣的厨艺的确不错，李欣欣曾经透露：她们班上的女生，十个有九个不会做菜，剩下的一个也是半吊子。按这个标准，已经可以嫁人了吧，朱开元偷偷地想。

　　很快听到李欣欣的声音，是在她兴师问罪的电话里。
　　刚按下接听键，她就在那边急急地吼，“朱开元，约你好几次了，你怎么回事啊？最近要见一次你怎么那么不容易。你那宝贝表妹，怎么就那么金贵啊。……”
　　李欣欣真生气的时候不会这样吼的，朱开元知道她现在嘴上不饶人，其实正是因为担心他。想起来挺惭愧的，她想必也不好过。刚工作那阵，有种种的不顺心和不适应，李欣欣也还没遇到袁立，一有空就常常和吴简朱开元混在一起，谈天说地，喝酒聊天，比大学时还要要好。吴简走后，朱开元就在出事那天看见过李欣欣，过后都没过问她的心情。
　　朱开元等李欣欣一口气把话说完，小心地道着歉，然后犹豫着告诉李欣欣，“在家里的，不是我表妹，是吴简他妹，就是林宣。”
　　李欣欣惊讶地“啊”了一声，当初追问吴简所谓的兄妹关系是否纯洁的，就有她一个。对林宣频频往学校赶的事情，她后来也心知肚明，那个时候，他们三个之间就已经只是朋友了。她担心地问，“林宣啊……她还好吗？吴简出这事，她也挺难过的吧。”
　　朱开元想起林宣说过想认识李欣欣。
　　正好李欣欣提议带林宣一块儿出去吃饭，他就答应回去问问林宣。

　　林宣很爽快地答应了。周六，四个人如约去吃饭。
　　袁立张罗着点了一桌子当地特色菜，热情地招呼林宣尝。
　　朱开元不时地偷看林宣的表情，留神听她对李欣欣说话。还好林宣对李欣欣没有什么明显的敌意。她一直有说有笑，不停地夸李欣欣皮肤好，然后咨询护肤心得，聊得很起劲，把李欣欣美得找不着北。
　　席间的气氛比想象中的轻松，朱开元也放下心来，加入进去满天海聊。
　　终于聊到吴简，是林宣自己先提的：“我哥他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应该很幸福。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朱开元心里一阵酸楚，是李欣欣答的：“他有你这样的妹妹，也挺幸福的。”
　　袁立略微知道一些，识趣地埋头吃饭。
　　林宣问了几个关于吴简的问题，喜欢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看什么电影。没有太伤感的语气。
　　刚好服务员端了个色彩鲜艳的蔬菜拼盘上来，林宣借机会岔开来说别的。饭桌上兴起的小小波澜，于是很快平息。
　　“毕竟是因为吴简才聚在一起，不能不说他，不说就是无情了。也不多说，让大家多想为难。这个小女孩，难为她对吴简一片痴心。”趁着林宣去洗手间的时候，李欣欣一阵唏嘘。
　　朱开元诧异于欣欣目光的精准，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林宣对吴简不只是妹妹对哥哥那么简单，或许女孩子之间更容易理解彼此的心情，总之被她说中了。

　　回家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辞别了欣欣和袁立，两人信步在街头走着。晚风吹散了白天炙人的炎热，空气的温度在慢慢凉下来。路灯下，不少人就着灯光卖藏饰。地上铺着猩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装饰得花花绿绿的银饰。地摊后面容粗犷的外乡人，身着奇特的衣服和头巾，保持着沉默坚守的姿势，与这个城市的风景格格不入。
　　林宣在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摊前停下，挑了串缀满珠子的手链，没还价就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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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宣回到家马上又换上了吴简穿过的衬衫，她把袖子挽得老高，那条链子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看起来很随意。第二天就没再见她戴了。
　　林宣的身上，似乎从没戴过什么饰品，简单清爽，很容易让朱开元想起玻璃做的娃娃。
　　事实上林宣有着轻微的洁癖，她在的地方，总是要保持得干干净净。玻璃上不见一个痕迹，家具擦得锃亮，连地板也每天不粘灰尘。她似乎把打扫作为一种很精细的手术来做，而且成为一种兴趣。

　　林宣问朱开元知不知道吴简的电脑密码。
　　吴简的电脑以前都没有密码的，朱开元把有可能的密码挨个地试了一遍，都不对，只好转过来道歉。
　　林宣摇摇头，笑道：“或许打不开更好吧。我就不用偷看哥哥都写了些什么。”她往周围看了一圈，“我现在站在这里，就已经在做着偷窥者所做的事。”
　　朱开元顺着她的眼神往四周一瞧，房间里的一切跟他最后一次出入这个房间时一样，没有明显的改变，“可这房间，跟以前一样。”
　　林宣的解释是，“我只是在动过之后又放回了原处，我想把这里的原样，保留得久一点。”
　　朱开元苦笑。

　　朱开元逐渐了解林宣的生活。他知道了在他上班的时间里，林宣一个人背着包坐公交车到老远的地方；不出门的话就把吴简所有的书翻出来读，房间里所有的碟都拿出来放。
　　自始至终，吴简始终无形地横亘在这个空间。

　　有些事情要忘记，是因为牵挂不起。而那些问号、那些怨念，也从未真正消失过。
　　朱开元一再地梦见他快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在很多个夜里惊醒，两眼圆瞪着迅速去想是不是有什么要赶着去挽救。梦里只是暗示那个东西很特别很重要，可一次都没真正表示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吴简的背叛带来的不安全感已深入骨髓，朱开元觉得，在那个问号得到解答之前，自己是永远被禁锢在这个梦里了。
　　他设定过很多种原因，可没有一种能够圆满。而且事到如今，又能去哪里得到验证？
　　无处验证。

　　在避而不谈吴简的日子里，林宣的存在，对朱开元来说是莫大的慰藉。整件事情，是由吴简的不告而别引起，他为什么这么做，至今仍是个谜。朱开元对此尤其介怀，深深地觉得被欺骗。
　　而眼前的林宣就像他的镜子，提醒着他不是唯一受伤的人。舔舐着伤口疗伤时，多一个人，似乎也能增添些康复的勇气。
　　只是在林宣的悲伤面前，朱开元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很弱小。
　　因为眼睛被黑暗禁锢，其他的感官变得特别敏锐。朱开元有时也听到客厅里有声音，似乎林宣总是醒着。这个怀想着爱情的女孩，一夜复一夜地在黑夜里走路，她可能光着脚，可能会穿着爱人大大的衬衫，拼命呼吸着衣服上残存的气味。在朱开元看不见的时候，林宣应该就是这样，在吴简曾经生活过的空间里，拼命行走，从白天走到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