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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 仲夏夜之梦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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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别哭了。”
小东西抹了抹眼泪,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流。智弘永远地睡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给他念佛经,再也不会叫他小东西……明明知道人类终有离开这个时间的那一天,他仍伤透了心,趴在余致远怀里哭了很长时间。
“那个……我们……上哪儿去……”他抽噎着问余致远。
“我也不知道。”余致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满天繁星,迷惘地回答,小东西无力地靠在他身边,凝视着四周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大家都在安慰他,可是……
“你……愿意去县城吗?”余致远问。
小东西摇摇头:“我……哪里也不想去……”
“我也回不去……回去等于自投罗网……这个国家那么乱……没有一处安宁的地方,这里也是……”
远处,九山寺周围闪着点点火光,一贯人烟稀少的寺庙此时格外热闹。方圆百里的人们听说这里出了一条白龙,纷纷跑来看稀奇,把□□的事丢到一边。甚至还有传言,说九山寺下埋着宝藏。
小东西的视力远比余致远的好,点点火光映在他眼里,格外清晰。不知为何,对人类他产生了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憎恶——他们害死了养育他的人。智弘圆寂后,他和余致远还未来及掩埋他的尸体,那些拿枪的人又吵吵嚷嚷地冲了进来,余致远只得拽着死活不肯离开的他匆忙躲进深山里。
“对不起……都是是我……”
余致远叹着气,轻轻抚摸小东西的头,如果他没有受伤,没有参加地下党,没有替人发传单,也许,还是一名普通的大学生吧……带着这个孩子,他又能去哪里呢?躲在大山里不见天日?那么自己的理想呢?难道也要埋在大山里不见天日?
他想起了那个拉他下水的学长兼同乡,9•18事变6周年时在集会上大声疾呼“还我河山”,不仅因为分贝过高吓得警察们不敢冲进来,反而把教学楼的玻璃震碎了;还有那个超级萌的物理系女生,她把他写的情书丢进了人工湖;还有北京甜甜的驴打滚;还有……还有……
余致远渐渐睡了,梦里,爹娘在向他微笑。
小东西扭过头,余致远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打着鼾。他把他轻轻扶下岩石,拖到茂密的草丛中,然后安静地守在他身边,默默等待黎明的到来。
眼泪又流了出来……他好想智弘,好想。可是他想的人,已经不在了。
白龙在九溪引发的热潮渐渐褪去,人们没有找到白龙,也没有找到什么宝藏,九山寺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变成无人光顾的小庙,只是,主人已经不在了。
小东西和余致远偷偷溜了回去,望着物是人非的家,小东西又大哭一场。智弘的遗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寺后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几个曾在寺里出过家的人不忍心看到无人料理智弘的后事,匆匆将他的遗体掩埋起来。
蹲在智弘的坟前,小东西的眼泪不断从脸颊滑落,落入尘土中。二十多年里的每一天,他都是在这里渡过,每一天都从这里开始,他,智弘,动物朋友们,树精,花祥……平淡宁静的生活,快乐的时光,就像是在昨天。
昨天……智弘还在寺门口的石狮下放了栗子,让猴子们吃;今天,石狮被推倒了……
余致远在寺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倒是在智弘的破蒲团里发现一封信。信是用俄文写的,余致远上选修课时学过俄文,尽管水平不高,但信的内容他大致能读懂。
致远弟: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如若想与我等取得联系,请到大许村老水井旁,那里有我们的联络员。家中二老尚安,毋念。
注:阅完此信后请务必销毁。
学长 李欣
敬上
一口气读完信,余致远顿时喜忧参半,喜的是父母同学平安无事;忧的是,他要和小东西分别了。
他将信撕了个粉碎,丢进一口水缸,心也被这封信撕成两半。余致远在院子中不安地转着,一走了之还是照顾刚失去亲人的小东西,无论他做出何种选择,都是对双方的伤害与背叛。
“我到底是怎么了……”余致远擦着流出的眼泪,“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因为这种事……”
他干脆蹲在地上哽咽起来。
“余致远……你这个大傻瓜……人家示威游行发传单……你干吗去凑热闹……如果不是这样……就不会……就不会……遇到这么多……倒霉事……那个孩子……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哭了多久,余致远觉得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抬起头,是小东西,眼圈同样红红的,看来也是刚刚哭过。
“别哭。”
“嗯。”余致远擦干眼泪站起来,望着小东西琥珀色的眼睛,小东西同样望着他。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明知是不可能的问题,余致远仍要问。
“去哪里?”
“去……去我朋友哪里。”
“我……讨厌人类……除了智弘,花祥,还有你……人类……杀动物……还杀自己……除了杀……还有什么……”小东西的声音底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是的!他们人很好!不会伤害你……”
“我想留下来……哪儿也不想去……”小东西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趾,“你要走……是吗?”
“嗯……”余致远呆呆地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轻轻点了头。
树梢上,蝉在鸣叫,夕烟西下,在天际烧出火一样的晚霞。小东西和余致远从寺中走出,来到那天晚上他们曾经呆过的大岩石处,肩并肩静静地坐在岩石上,任由晚风将头发吹得纷乱。
渐渐地,第一颗星星在漆黑的苍穹中浮现,第二颗,第三颗……不一会儿就挤满了,好想在霎时间同时挤上了舞台。一颗流星拖着身后的金线匆匆划过,在夜空中留下美丽的轨迹。
过了许久,余致远开口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突然闯进来……”
小东西摇摇头:“错的……不是你……是你教会我说话……。”
“我答应智弘要照顾你,我一定会做到的!等事情忙完,我一定会回来找你!行吗?”
“嗯。”
“打勾勾,违约的是小狗!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余致远伸出小拇指,和小东西的勾在一起。
“违约的是小狗……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小东西说。
“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余致远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自从余致远走后,小东西的心情DOWN到谷地,智弘不在了,花祥自从夏天起一直没来找他。因为有人时不时地到寺里来转悠,他只能住在山上。
山上动物们的日子同样不好过,每个地方都在打仗,好在战火暂时没有烧到九溪,但是有许多动物从战区逃来,与这里的土著居民抢食物和地盘。
“滚开!乡巴佬!”一只从大城市来的喜鹊站在栗子树顶端,示威般地抖着羽毛。
“你你你你欺人太甚!这棵树明明是我的!你给我滚!”
“不滚不滚就不滚!”人类的无赖精神也被动物学会了。
“无赖!流氓!喂!龙神你评评理!这个城里来的凭什么占我的树?!”树的主人开始搬救兵。
小东西趴在栗子树下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剥着栗子。入秋了,河水退了,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河底的鹅卵石,但是花祥没有来。
她到底怎么了?生病?还是不捡柴了?河水那么浅她应该很容易就趟过来。
这个问题小东西每天都在想,但他无论怎么想,无论多么企盼,花祥始终没有来找他玩。
他想和她说话,他想让她知道他会写她的名字了。
在这里等是没有用的,他决定去花祥住的地方看一看。哪怕是远远地看上她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他就心满意足。
“他最近是怎么了?”喜鹊望着小东西远去的背影,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秋日的河水如淑女一样安静,点缀着金色的落叶。小东西钻进水里,和秋叶一起顺流而下,游向花家庄。
它从水面下探出脑袋,远远地看见了几户人家,袅袅炊烟从灰色的屋顶升起,传播着晚饭的香味。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村民扛着锄头走在河边小路上,有的牵着健壮的耕牛,牢牢犬吠从村中传来。
这个宁静安详的村庄,应该就是花祥住的地方。
小东西遥望着花家庄,实在无法鼓起勇气去接近。那次骚动在它心里留下了深深阴影,在它看来,人类见了它要么吓得逃走要么像对待其他动物那样扒皮煮汤。
还是……回去吧……
它想调头离开,这时,鲜红色的一点向河边跑来。
那是它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花祥。
像偷偷潜入敌后的游击队员,小东西小心翼翼地向她游去。花祥没有发现它,蹲在河边,手里拿着淘米的小竹筐。
自从九山寺出现白龙后,花家庄的大人们就禁止小孩到河对岸的山林里去,花祥也不例外。
近了,又近了,浅浅的河水已经藏不住小东西的身体,它伸长了脖子,凝视着花祥的红衣裳,心怦怦直跳。
如果她知道自己会说话了……
花祥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慢慢站起来盯着它。小东西见她注意到自己,高兴极了,甩甩尾巴向她扑去。
哐——
花祥手中的竹筐掉到河滩上,小东西愣怔了,它看见花祥的因为惊恐脸变得像纸一样白。
这是怎么了?花祥。
“别……别过来……”花祥浑身颤抖着,一步步向后退。小东西傻傻地呆在原地,它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及其严重的错误——
它变回了原形。
水中,倒映着一条白龙的影子。
“救命啊——”花祥哭喊着,村里的大人们听到了,纷纷赶到河边。
“怎么了?”
“水……水里有龙……”花祥一边抽泣一边指着河面。
静静的河面如镜子般,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