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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 仲夏夜之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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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大。明明是久旱无雨的三伏天,雨却哗哗哗地下个不停。花家庄旁的河水暴涨,几间河畔的房子被河水冲毁了,地也淹了不少。花祥不敢趟过湍急的河水去河对岸的山林里找小东西,小东西倒是能穿过激流,但他同样不敢到人类的村庄去找花祥,只能每天呆在寺里陪着智弘。
雨又下了一整天,已经过了三更,还没有停的意思。智弘就着昏暗的烛光读佛经,小东西趴在门口,饶有兴趣地看着雨水如线一般从瓦当上落下。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雨天出生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寺门口的方向传来。小东西抬起头望着智弘,智弘还在读佛经,显然是没听见。它警觉地嗅着空气,有血腥味!还有人类的气味!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它咬着智弘的衣角把他向门口拖,焦急地呜呜叫着。
“怎么了?小东西?”
小东西围着他转了两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入雨中。
“到底怎么了?”智弘见小东西冲了出去,撑着伞拿起烛台摇摇晃晃跟在它后面。寺门口,小东西围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拱着。智弘拿着烛台凑近了看,烛光下,现出一张年轻人的惨白的脸,把智弘吓了个半死。
好在不是死尸,年轻人还活着。
余致远趟在冰冷的泥水中,雨水大在脸上,一点知觉也没有。胳膊和腿上的伤口仍在流血,但他没有感到痛,相反地,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感。
也许……我快死了……
回想自己的一生,余致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稀里糊涂。稀里糊涂地出生;稀里糊涂地念私塾;稀里糊涂地考大学;稀里糊涂地被同学拉进了示威游行的队伍;稀里糊涂地将宣传抗日救国的传单塞到巡警手中,挨了一顿打;学校被勒令停办后,稀里糊涂地跟着同乡们回到九溪;又稀里糊涂地成了地下党的交通员;由于出了叛徒,地下党组织遭到破坏,他只能跟着同志们一起稀里糊涂地逃命;半路上遇到警察的围追堵截,他稀里糊涂地钻进了山里,因此和大家走散了;不仅如此,他还稀里糊涂地挨了两枪——其实那个警察的枪法极差,天晓得他为什么只打中余致远而没有打中其他人。
只是自己这么早就死去,对不起白发苍苍的爹娘……家里就自己一个独生子,二老以后无人照料……该有多凄凉啊……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地望着矗立在雨中的寺庙,想起小时候娘曾带他到这里进香,乞求一家人的平安兴奋……那时候的娘,好年轻,好漂亮……
眼睛沉沉地闭上了,余致远的意识如一缕轻烟向遥远的天空飘去,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小东西,打桶水来!”
小龙听话地叼着木桶窜了出去,不一会儿叼着满满一桶水窜了进来。
“佛祖保佑……”
智弘望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呼吸还有,但左胳膊和右腿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如果不及时止住,过几个时辰年轻人就要见佛祖去了。
他小心翼翼擦着年轻人的伤口,发现没有伤着骨头也没有子弹——仅仅是擦伤,估计是失血过多昏迷了。智弘稍稍感到一阵轻松:这个人还有救!
“阿弥托佛……小东西,找一些草药回来。”
小东西再次窜了出去,几分钟后,叼着一捆绿色的植物回来,不安地在智弘身边转来转去。
“别担心,孩子,他会没事的……”
身体好痛,头,好沉啊……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余致远费力地睁开眼睛,一缕阳光照在床边,窗外,鸟儿在歌唱。
雨停了。
也许这里就是天堂吧……虽然读过马克思的唯物论,但小时候爹娘的教诲仍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个世界有天堂也有地狱,好人死后升天堂,坏人死后下地狱。自己应该是好人吧……除了散发传单破坏环境——但那是帮同学的忙。所以……应该是能进天堂的,不然这里怎么会有龙呢?
余致远用能活动的右手揉了揉眼睛,没错,是条龙,没有画上画的石头上雕的那么张牙舞爪,有的是充满好奇与淘气的大眼睛。它将下巴搭在床沿上瞅着他,见他醒了,刷一下窜得没影了。
没过几分钟,小屋的门开了,一位老和尚端着水盆颤颤巍巍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那条小龙,围着老和尚窜来窜去。
“这是……哪里……”余致远虚弱地问。
“这里是九山死,贫僧智弘,见施主受伤昏倒在门前……”
看来,余致远没有进天堂也没有下地狱,而是在现实世界中。
“那个……能不能帮我稍个口信……我叫余致远……家住九溪县城……那家余记布店是我家开的……”
“抱歉施主,贫僧听说县城戒严了,而且贫僧的腿脚……”
戒严了……
“戒严了”这三个字如万恶的三座大山砸在余致远头上,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做的事会产生这么大的后果!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顶多是宣传了一下抗日救国,帮着传情报也是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而且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国家……连救国救民的行为也成了违法,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见余致远躺在床上沉默不语,智弘端着水盆出去了。小东西见余致远躺着一动不动很无趣,也跟着智弘窜了出去。
在树林里逛了没多久,小东西就被树精们团团围住。
“这件事你该怎么解释?!”
“什么事……”
“还装傻!一个大活人在寺里,还是个成年人!你就不怕他把你扒了皮煮汤喝?”
“是他自己跑来的……”小东西吓哭了,“智弘说……不能见死不救……”
一见他掉眼泪树精们立刻心软了,她们拿出野花编成的花环套在它脖子上,扯它的须子哄它开心。领头的老树精见没趣,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
“一——这个字念一——”
余致远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汉字,小东西趴在他身边看着,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又一头扎进了河里。
“你给我回来!”余致远生气了,他在教小东西识字——是智弘拜托他这么做的。县城回不去,他只能呆在寺里养伤,靠教小东西识字打发时间。
余致远不知道智弘拜托他是有着长远的打算:小东西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的照顾,而智弘已经年近八旬,总有一天会去见佛祖的,他不忍心将这个孩子孤零零地丢在世上,一直想照个可靠的人来托付。
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合适——家境不错,上过大学,有文化。更重要的是他不害怕小东西,小东西也不害怕他。
智弘这样考虑不无道理,小东西喜欢这个年轻人,虽然刚开始它拿不定主意是靠近他还是躲得远远的,但当它出现在余致远面前时余致远没有被吓跑也没有拿它煮汤喝,反而高兴地拍了拍它的头,这个举动立刻拉近了它和余致远的距离。
为什么没有躲开呢?它不知道,但是它很喜欢余致远,和花祥一样。
只是余致远这个老师当得并不轻松,教小东西识字和对牛弹琴的效果一样,而且学生太顽皮了,动不动就钻进河里跑得不见踪影,这让不会游泳的余致远痛苦万分。
“你给我回来呀!” 余致远气急败坏,他的腿上伤没好,不能走路,只能拿手里的树枝当出气筒,狠狠地向河面砸去。
树枝在半空中划了个圈,落入水中,溅起阵阵涟漪,然后向下游飘去,不一会儿小东西从水底冒了出来,叼着树枝很不情愿地游向余致远。
对于余致远的识字课程,小东西觉得无聊透了,文字是人类的东西,自己又不是人类,为什么要学嘛!再说树精她们很反对的。但是看到余致远生了气,它还是乖乖游回回来听课——余致远暴走的话会向智弘告它的黑状。
“坐下!”
见小东西爬回沙滩,余致远的气消了一半,但他还是装作生气的样子,夺过它嘴里的树枝并用树枝狠狠敲了它几下。刚敲完,就有石头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余致远的脑袋上。
“算了……不罚你了……”余致远揉着头上的包欲哭无泪,谁让学生是条打不得的骂不得的龙呢!再说他有不是师范学校出来的,教育方式正确与否只能靠实践来检验了。
不就是在地上划横线嘛!有什么好学的!小东西变成人形,赌气地抓起一根小树枝在沙滩上胡乱画着,这个举动又把余致远气得够呛。
“过来过来你过来……”
小东西丢下树枝噘着嘴跑到余致远身边,余致远苦笑了一下——课还是要教的——在地上写了个“一”字。
“来,跟我一起念,一——”
跟你一起念就是了!小东西张张嘴,和余致远一起念。
可是和智弘一样,余致远听不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呢?余致远百思不得其解。他见过小东西和麻雀们说话,嘴巴在动,就是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难道是动物们的声音人类听不见?
“再来念一次,一——”
小东西张了嘴,并没有发出声音。
“再来一次,一——”
小东西有些不耐烦了,他瞅瞅余致远,和他一起念。
等一等——
突然,余致远注意到一个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小东西在说话时喉咙并不像人类那样颤动。
难道这就是原因?
“来,再来跟我念一次——”
他将手指轻轻放在小东西的喉咙上,小东西不解地看着他,以为他要拿自己煮汤喝。
“跟我念一次,就这一次!”
小东西张嘴了,余致远的指尖并没有传来说话时应有的颤动。
看来,余致远找到了原因。
“来!看我的!”
余致远兴奋起来,抓起小东西的手让他的手指触到自己的喉咙,把小东西吓了一跳。
“声音是这里发出的!感觉到没有?”
小东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和我一起念,一——”
“一……”
“对了!就是这样!”余致远快要跳起来——如果腿上没有伤的话,“我真是笨蛋!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笨……蛋……”小东西笨拙地重复着余致远的话。
“不行不行!这个词不能学!”
等到黄昏,智弘过来检查教学成果,欣喜地发现小东西居然能像人类一样开口说话了。当小东西说出“笨蛋”二字时,智弘的脸刷地一下由欣喜变为铁青。
“你是怎么教的他!”
“我不知道……”
余致远满头满脸的黑线,教了一下午,小东西只记住了这个词,天晓得是怎么回事。
转眼过了一个星期,余致远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小东西也渐渐学会了说人类的语言,虽然磕磕巴巴不流利,但是能和智弘、余致远交谈。不仅如此,他还学会了写字,而且学得很快。
“花祥是谁啊?”
一天,余致远看到小东西在河滩上写出一个人的名字,而且写了好多。
“是……朋友……”
“怎么没有见他来玩?”
“河水……大,她……过不来……”
“花祥是女孩子吧!”
余致远在他身旁坐下。
“嗯……”小东西点点头,“我想……和她说话……”
“我也想见见她。”余致远笑着说。
小东西呆呆地望着河水,等河水退了后,花祥一定会来找他的,一定会的,他想和她说话,想告诉她森林里动物们的故事,想和她一起玩。
花祥如果知道自己会说话了,一定很高兴吧!
他满脑子想着花祥的事,心不在焉地拿着树枝在河滩上乱画,完全没有注意到余致远。此时,余致远已经警觉地站起来,望着河对岸的山头。
一只白头翁飞来,叽叽喳喳地叫着,小东西听到了,立刻丢下树枝跑到余致远身边,扯扯他的袖子。
“有人……进山了……好多,要抓你。”
“我知道……”
“逃……”
“最终……还是不肯放过我吗……”余致远怔怔地望着河对岸的山头,有人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还有的人背着猎枪,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是冲自己来的。
他深深叹着气,想不通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抓自己,他不是地下党的领导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条被别人拉下水的杂鱼。但是余致远不知道九溪的地下党一夜之间人间蒸发的事,不知道自己是九溪境内唯一一个和地下党有牵连的人,更不知道自己的人头已经涨到了五十大洋。
“快逃……”小东西再次扯他的袖子。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可以呆的地方……”
眼看那些人近了,小东西不由分说拉起余致远就跑,一头冲入茂密的森林里。他从小就在这片山林的保护下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找一个躲避人类的地方不费吹灰之力。
也不知跑了多久,小东西在一块大岩石前停下,余致远已经累瘫了——他的伤刚好,跑这么远的山路无疑要他的命。但是他仍挣扎着站起来跟着小东西绕到大岩石的背面。
“你是让我躲在这里吗?”
“嗯。”
岩石后面有一个洞,洞口很小,被夏日疯长的草木掩盖,从外面看压根儿就发现不了这个洞的存在。
这个洞是棕熊一家冬眠的地方,好在余致远不知道,不然打死他他都不敢进野兽的家。
“藏好……等他们走了,我来找你。”
“嗯……”余致远钻进岩洞,透过层层的枝叶,看到了小东西远去的身影,小小的,像一个孩子。
他不就是一个孩子吗……
一种奇怪的感情从余致远心底莫名其妙地升起,他想哭,却哭不出来。
“老秃驴!快说!把□□藏哪儿去了!”
“贫僧不知。”
智弘双手合十盘坐在院子中央,迷着老花眼打量着这一群突然闯入九山寺的不速之客,有警察、土匪、还有县城里的无聊流氓。
“你不说是吧!老子一枪崩了你!”领头的胖警察将警棍往皮带里一插,挺了挺滚圆的肚子,从腰间掏出盒子枪,枪口抵在智弘的太阳穴上。
“老子教你说实话!”
胖警察吼着,满脸横肉乱颤。周围的人有笑的,有骂的,但智弘的心里,如湖水般宁静。他不后悔救了余致远,佛祖有言在先:众生平等。所有的生命在智弘眼中都是一样的,受伤了,他会救,不管那人是土匪还是强盗,更不管所谓的政治信仰。
可是闯进寺里的人没有智弘这样平静的心态和宽大的胸怀,五十块大洋哩!足可以在县城买一处风水极佳的房子再取一个漂亮媳妇儿。胖警察因为一个□□都没抓住,天天挨头头的批斗,如果不抓一个回来邀功请赏就得和自己的乌纱帽说拜拜。
好在打伤了一个,应该在九溪附近,跑不远。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九山寺。前天他带入去花家庄搜查,看到一块带血迹的布条沿着河顺流而下,挂在河边的树枝上。既然花家庄搜不出什么可疑的人,那么就可以断定布条是从上游的九山寺飘下来的。因为河上游方圆几百里唯一有人烟的地方就是九山寺。
见智弘既不害怕也不开口说话,胖警察换了一副口吻。
“老人家,您这是何苦呢?天那么热,又得罪那么多人……依我看您就把□□交出来吧,藏着他对您有什么好处呢?”
“阿弥托佛。本寺并没有藏匿任何人,各位施主,请回吧。”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周围,骂声一片,头顶是夏日的炎炎烈日,智弘完全忘了这些,他只想着小东西,那个孩子,应该藏了起来。
孩子,千万……
一个白色的影子闯入了智弘的视野,它趴在屋顶上向院中张望。智弘看不清,但他立刻认了出来。
你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啊,孩子!
小东西将余致远藏好后,马不停蹄地向寺里跑,跑到寺门口它停了下来,窜到屋顶上。
它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类,这些人将智弘围了起来,似乎要杀他。小东西向院子里张望着,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些人带来了它们动物最害怕的东西——枪。
望着被围起来的智弘,小东西快急哭了,智弘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尽管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仍数着手中的佛珠,微笑地望着它。
快逃啊,孩子,逃得越远越好。
动物和树精们一见来了这么多人类,躲的躲藏的藏,小东西找不到任何帮手,只能干着急。它咬咬牙:只要那个拿枪的胖子敢动智弘一根寒毛,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可怜的胖警察压根就不知道还有一条龙盯着他,挥着手里的枪叫嚣着:
“老秃驴!给你台阶你不下!哼!反正没你我们掘地三尺也能把□□揪出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到底说不说!”他用枪口对准了智弘的头,“一——二——”
“三”还未来及喊出,只听得胖警察杀猪般地惨叫一声坐在地上,枪被扔出去老远,手腕出殷红一片。
“怎么不跑啊!孩子!”
一个白色的影子窜到院子中央,一条白龙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它守在智弘身边,背上的毛发竖了起来,铜铃般的眼睛愤怒地盯着所有的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像一条看家狗见了陌生人。
人群立刻寂静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逃啊”,小小的院子顿时乱成一锅粥,警察、土匪、流氓、混混儿互相推搡着,逃着,哭爹喊娘、丢盔弃甲……不到半支烟的功夫,逃得一干二净。
此事在九溪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并演化出N个版本,如老和尚是山神变的,御龙升天了;胖警察朝佛像吐口水,如来佛派出一条白龙来惩罚他;等等等等,不再赘述。当然其中也不排除长舌妇们的加工——这是八卦又一次在九溪发挥了它巨大的威力。
最可怜的莫过于那个胖警察,被人抬回家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
小东西当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看到人类都被自己吓跑后,变成人形扶着虚弱的智弘慢慢回到小屋。
“你怎么不逃呢……孩子……那么多人……还带着枪……”
智弘躺在床上。疲惫地抬起眼皮看着泪流满面的小东西,小东西低着头,只是哭。
“孩子……乖……不哭……”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拭去孩子的眼泪。
“……别……别离开我……”小东西泣不成声,紧紧拉住智弘的手不肯放开。
智弘轻轻叹声气:“我是为佛祖工作的人……总有一天会去见他的……乖……不哭……人类终归逃不出六道轮回……孩子……你是龙神啊……你可以呼风唤雨……可以活很长的时间……所以……要好好活下去……”
“嗯……”
“答应我……”
“嗯……”小东西哭得更厉害了。
门被撞开,余致远狼狈地出现在小屋门口,他一眼就看见哭成一团的小东西,还有奄奄一息的智弘。当他躲在岩洞里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搜山的人说抓住了一个老和尚,心不禁提到嗓子眼儿。要知道,政府对和地下党有牵连的人从不手软,哪怕他是年迈的老人。
等搜山的人一走,余致远立刻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摸回九山寺。智弘和小东西都没事,但他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将一个古稀老人拉到夏日的太阳吓暴晒,简直就是一项酷刑。
“我去找水!”
“不用了……小伙子……你过来……”智弘吃力地抬起手,余致痛苦地远走到床边,将手轻轻搭在哭成泪人的小东西的肩上。
如果不是我……
智弘没有力气再说太多,他的生命宛如一盏耗尽了灯油的灯,昏惨惨将尽,但是还有最后一件事情,必须拜托这个年轻人。
“有一件事情……必须拜托你……”
“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余致远的声音有些发哽,“如果不是我……”
智弘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小东西
“我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你……带他……离开这儿……越远越好……答应我……和它……一起……活下去……”
“我答应你……”
说完最后一个字,智弘轻轻吐出一口气,千斤的重担仿佛在着一瞬间全部卸下,身体好轻,好轻,就像一朵白云,像悠远的碧空飘去。
他看到了佛祖的微笑。
窗外的蝉鸣,小东西的哭喊,他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