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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 仲夏夜之梦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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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花祥吓着了。”
“人类嘛……总是这样,对自己认识以外的东西要么排斥,要么一律划为妖魔鬼怪。”年轻的树精轻轻梳理小东西的长发,“给你辫个村姑头,怎么样?”
“不——要——”
“就这一次嘛!你让那个人类小罗莉给你梳头,就不让我们梳一下?”树精扯了扯小东西的尖耳朵。
“你说……我到底是什么……”
树精噗哧一声笑了。
“你是龙啊,总有一天你会在天上呼风唤雨,腾云驾雾……”
“可是……”小东西想起了冬天里的那条大龙。
“你现在还小,等长大就可以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这可不好说,龙的寿命长着哩!”
“那么人类为什么怕我?”
“他们认为龙是王的象征。”
“王?王又是什么?”
“是所有人类的头头,每个人类都要听他的,都要把最好吃的最好喝的东西给他——不过现在没了。”
“那么我就不是王了?”小东西指指自己。
树精笑得更厉害了。
“不是啦!你还是王,不过不是人类的王,是除了人类以外的这个世界的王!”
小东西显然是听糊涂了:“明明只有一个世界……”
“错啦!人类生活的那些圈子啦,关系网啦,村子啦,城市啦,我们管他叫人类世界;除了人类以外的所有生物——包括你和我,还有动物们组成的世界,统称为‘人外世界’,明白吗?”
“那么花祥住的村子也叫人类世界?”
“对。”
“我想找她说对不起……”
“你不能去!”树精立刻严肃起来,“她现在见到你一定会很害怕,还是等几个月在去吧,再说我们头儿不喜欢这个小罗莉。”
“难道她喜欢余致远?”
树精的脸刷一下变得通红。
“瞎说什么呢!给我从树上滚下去!”
进入深秋后,山里的火药味越来越重,就像堆积在林中的落叶,终于有一天,战火彻底爆发了出来。
几声炮响过后,侵略者的铁蹄踏入九溪县城,膏药旗耀武扬威地在城墙上飘着,偏远的小山村也受到冲击,日本鬼子和伪军三五成群地窜进花家庄等村庄抢鸡,抢羊,还有花姑娘……人且如此,动物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棕熊一家被鬼子打死了,皮成了司令办公室的装饰品。
好在小东西没有被侵略者发现,他被树精们保护了起来,但是失去了自由,哪儿也不能去。
“我想去花家庄……”
“不行!!!”只要他一说,所有树精异口同声拒绝起来,“日本鬼子比这里的人类可怕N倍!如果他们发现你会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如果我长大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棕熊一家多好的人哪……”一个树精开始抹眼泪,“好端端的就被打死了,还被扒了皮……”
有一个带头哭的,所有树精又开始集体哀声叹气。
“我不去就是了……”小东西败下阵来。
嘴上说不去,小东西的心里还是惦记着花祥,她还好吗?有没有被鬼子扒了皮煮汤?
如果见到她,一定要亲口对她说:对不起。
(啊啊啊啊哪里有Blackmore’s Night的专辑下啊!!!还有Luar na Lubre!!!)
侵略者的烧杀掳掠仍在继续,山里的大树开始遭殃,许多粗壮的大树被伐倒做成枕木。以树木为力量之源的树精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为数不多的老树精苟延残喘。
以前一门心思想往花家庄跑的小东西现在安静地守在树精们的身旁,默默乞求这场可怕的战争早点儿结束。它们不是人类,更不是主宰这场战争的人,只能龟缩在世界的小小一隅,和世间万物一起被无情地卷入名为历史的巨大绞肉机里。
他怀念以前和智弘在一起的日子,还有花祥,余致远……那时没有杀戮和战争,一切都是那么和平美好,每一天都很快乐。
但是,这场战争毁掉了所有东西,花祥,还有他自己。
一个冬天的中午,山林获得了难得的片刻安宁。没有飞机在头顶轰鸣,没有可怕的枪声和伐木声。小东西趴在河畔的树上,享受着安静和中午温暖的阳光,这时,一阵刺鼻的焦糊气味钻进了它的鼻孔。
它打了个喷嚏,晃晃脑袋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抬头,就看见远处一股股浓稠的黑烟从山谷中升起,大人小孩的惨叫顺着风飘来。
那是河的下游,花家庄的方向!
小东西从树上一跃而起,跳入河中,顺着水飞快地向下游游去。它早把树精们的告诫抛在脑后,脑海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花祥。
智弘不在了,余致远走了,它只剩下花祥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尽管它吓坏了她。
如果向花祥道歉,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一定会的。
花家庄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火焰将天空与河面映得血红,大人与孩子们的哭喊、惨叫和火焰一起绝望地燃烧,夹着零零星星的枪声。小东西吓呆了,他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明明是龙,却无法唤来一场大雨熄灭大火,只能站在水中眼睁睁地看着花家庄被火吞噬,不敢靠近一步。
“花祥——”
没有人回答。
“花祥——你在哪儿——”小东西快哭了。
没有人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沙哑而低沉的吼声。几个黑色的影子从烈焰中走出,血红的眼睛充斥着强烈的杀气。它们毛色漆黑,似狼非狼,似狗非狗,体形大如健壮的耕牛,钢刀般的利爪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它们慢慢逼进了小东西。
“嘻嘻……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啊……”
“还是个小不点儿,肉一定很嫩。”
“一定比人类好吃……”
“你……你们是谁……别过来……”小东西慢慢往后退,这些陌生的怪物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尤其是那几双血红色的眼睛,恨不得把他吞进肚子里,骨头也不剩。
它们小东西从未见过的杀戮者,吃人的魔物,当然,遇上弱小的龙它们也绝对不会放过。
“小不点儿刚才说啥来着?”魔物头子歪着脑袋问。
“风太大,我听不见!”
“听不见个大头!你漫画看多了!”
“人家猫依好萌啊~~~”
“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喜欢御姐!”
趁着魔物们争吵的间隙,小东西一头钻入水中飞快地向上游游去。
“肥肉跑了!快给我追!”
它远远地听见身后魔物们在咆哮。
小东西筋疲力尽地爬上河岸,恐惧已经渗入它的血液,像蚂蚁一样啃着它的骨头,啃得它浑身发抖。
它向九山寺跑去。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人了,为什么还要去呢?它不知道。九山寺是它最温暖的家,是最安全的地方,有智弘、花祥、还有爱抓狂的余致远……无论遇上什么事,那里都是它的避风港。
所以,才要回去啊……
它答应过余致远,要等他回来;还有花祥,要对她说对不起……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它头上,小东西只觉得眼睛里金星直冒,双耳嗡嗡作响。它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随即重重地摔到了地上。
“老子让你跑!”
血,从额头渗下来,流入它的眼睛里。它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好红,像山间的野草莓,像花祥的红衣裳。
好刺眼,好可怕的颜色……
又是一掌爪来,它本能地滚向一边。脑袋没有被抓住,但是背上的鳞片被撕下一大片,火辣辣地痛。它摇摇晃晃地爬起,甩甩脑袋,望着眼前的可怕生物。
它们……要吃了自己……
血,染红了雪白的鳞甲,一滴一滴落入冬日干燥的泥土地中。它没有任何退路了,要么乖乖地被怪物吃掉,要么……
我不想死……
那么,就把它打倒吧。一个声音在它脑中响起。
它想起了自己曾经咬伤的那个人类胖警察,自己的牙还算锋利,不至于连栗子壳也咬不动。
现在,要自己救自己了。它还没有向花祥道歉,它还要等余致远回来……它想见他们,活着见到他们。
“小样儿,还挺能撑的。”魔物咧开嘴笑了,露出利齿和血红的舌头,“老子就赔你玩会儿。”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迎面冲了过来。小东西打个滚闪开了,魔物扑了个空——虽然是个小不点儿,但毕竟是龙,反应速度和魔物不相上下。魔物有点儿恼火,看到小龙窜到自己身后想要跑,扭头就冲了过去。
像一只紧缩的弹簧,小东西高高地向空中跳去。
它不会飞,但这一次,一定要飞起来!
砰——
还没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儿,魔物就一头撞在坚硬的岩石上,这回轮到它眼冒金星了。
就在这个瞬间,落到地上的小东西扑向魔物,死死一口咬住了它的脖子。
撞得晕头转向的魔物被从脖子出传来的疼痛弄清醒了,这时它才明白自己中了计。魔物发疯地咆哮着,拼命甩着脖子,可是小龙就是死死咬住不松口。
虽说被咬住,但是只咬着皮肉没有咬住要害,魔物心里再清楚不过——毕竟是条小龙,对打架这种事一点经验也没有。但它仍拼命甩着脖子,将咬住它脖子的小东西甩得头昏眼花,然后重重一掌抓在它背上的伤口上。
撕心裂肺的剧痛突如其来,小东西惨叫一声松了口,摔到坚硬的地上,伤口的血汩汩流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它喘着气想重新爬起,但是伤口的剧痛让整个身体不听使唤。
我想回家……
血腥味儿引来了其他魔物,它们将小东西团团围了起来。
“头儿,能吃吗?”
“急啥急,急啥急,这小子耍俺俺还没教训完呢!”魔物将爪子上的龙血舔得一干二净,走到小东西身边用爪子推了推它,“小子,起来。”
小东西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头儿,它死了吗?”
“没死,龙的命硬着呢!能活五六千岁!不过你——”魔物将鼻子凑了过去贪婪地嗅着,“吃了你,俺也能活到五千岁。”
这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东西突然睁开了双眼。魔物看到了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
在它发愣的这一秒,小东西扬起爪子,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向魔物的眼睛狠狠抓去。
它的举动实在是太突然了,魔物头子猝不及防,眼睛处炸开一片血花。它惨叫着,带着满头满脸的血向小河的方向跑去。
其他魔物们愣了一下,随即,一拥而上,将小东西踩在脚下。
它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去反抗,它只想回家,那个已经没有任何亲人的家
余致远……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我一直在等他……
花祥……你在哪里……我好怕……
我想回家……
它的喉咙被咬住,尖利的牙齿穿过鳞片扎到肉里,呼吸越来越困难。
好痛啊……谁来……救救我……
原本雪白漂亮的鳞片被一块块撕扯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它的挣扎,也越来越无力。
眼泪流了出来。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人……
我好难受……
肉被魔物们撕下,它感觉不到痛,因为意识,已经变得模模糊糊,只剩下几句话萦绕在耳边,
“打勾勾,违约的是小狗。”
“我一定会回来的!”
快回来啊……不要丢下我……带我回家……
一声清脆的咔察声后,它的喉咙被咬断,它的意识和这个响声一起,从世界上消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智弘,花祥,余致远,还有森林里的朋友们……唯一仅存的感觉,是身体正向无尽的黑暗坠去。
“你……是谁……”这里好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又是谁呢?”一个声音出现了。
“我是……”我到底是谁?为什么在哭?
“我是您唤来的,原本生活在忘川河边。”
“我没有……”我没有呼唤过什么,为什么它会来呢?
“是您强烈的悲伤把我引来的,龙神。”
“悲伤……是什么……”奇怪,眼泪为什么一直流?心里,好痛。
“做笔交易吧,我让你不再伤心,不再哭,但是你的记忆和感情,必须给我。”
“记忆和……感情……”这是又什么呢?
“对于您来说是没用的,但是对于我……带血的记忆是最美味的……怎么样?忘掉所有的悲伤。”
“嗯……”我再也不想哭了。
“那么,成交。”
半个多世纪后,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男孩出现在九山寺附近,一双经历过战火和十年浩劫的手将他从沉睡中唤醒,牵着他的手走在落叶纷飞的山路上。
“秋天到了……就叫你余秋吧……”
老人长叹一声,说。
“走吧,咱们一起回家……”